晚上9点以后，乐山中心城区春华路南段的声音一层一层地褪去，整条街沉入夜色。
但乐山市图书馆附属一楼图书借阅区里，细碎的，持续的翻书声还在继续。从外面望进去，玻璃窗透出暖白色的光，映着书架，映着伏在桌上的人。
（图书馆供图）
今年夏天开始，这座图书馆的闭馆时间从晚上9点延长到了11点。延时服务推出两个多月，记者多次走进这里，记录下深夜亮灯时刻发生的故事。
多出来的两小时，让一座城市的夜晚有了另一种可能。
微光启程，点亮城市夜读时空
张新杰第一次在广播响起后没有起身，是6月16日晚上8点45分。
那晚广播里说：“亲爱的读者朋友们，阅览区一楼、二楼、三楼关闭时间已接近，请您将阅览的书刊放回原书架，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有序安全地离馆。如您还有自习需求，请前往附属一楼图书借阅区。”他愣了一下，把刚装进书包的专业课教材又掏了出来。那天晚上，张新杰把之前总来不及整理完的一章从头梳理了一遍。合上笔记本时，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
在乐山，像张新杰这样的年轻人不是少数。乐山市图书馆作为中心城区主要的公共阅读空间，承载着大量备考者的夜间需求。但传统晚上9点闭馆的门禁，让这些埋头苦读的人不得不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改变，发生在今年6月。
乐山市图书馆将闭馆时间从晚上9点延长到了11点。这个看似简单的决定，其实酝酿了很久。
乐山市图书馆副馆长杨孟迪告诉记者，图书馆从2025年就开始琢磨夜间延时这件事。今年1月，四川发布《公共文化服务指导标准（2026—2030年）》，鼓励有条件的图书馆开展夜间服务。文件给了方向，但“有条件”三个字落到具体操作上，是一连串问号：排班、安全、秩序维持——延长两小时，每个环节都要重新捋一遍。
“我们内部讨论过很多次。”杨孟迪坦言，每晚顶多几十个人，人力物力成本却是实打实的。“但公共文化服务不应按人头算账。哪怕每天晚上只有10个人来，这10个人就值得。”
方向定了，具体怎么落地？“集中管理、灵活调配”——将附属一楼图书借阅区确定为核心区域，读者统一集中到这里，人流量大时再开放其他区域。保安固定值夜，工作人员轮流配合值班。排班表排了一遍又一遍，安全巡查路线重新规划，应急预案反复推演。
6月16日，灯亮了。
灯下人间，藏尽城市温柔百态
延时开放以来，乐山市图书馆附属一楼图书借阅区夜间时段在馆读者约40至60人次。截至8月25日，延时时段累计服务读者超过3000人次。3000人次，放在白天的数据里不算什么。但如果你真的走进去，会发现每一张面孔都有自己的故事——
如今已是8月下旬，张新杰的考研复习进入冲刺阶段。延时夜读成为他备考生活里“最稳定的锚点”。“你看旁边的人，有的在刷题，有的在默背。那种氛围会让你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在学。”他还给自己定了规矩：每晚学到10点40分，最后20分钟什么都不做，就靠在椅背上发呆。“这是给自己一天的结束剪个彩。”张新杰说。
记者问他有没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张新杰沉默了两秒：“有。但想到灯还亮着，就来了。”
同样被这片灯光吸引的，还有从成都来的游客唐勤。她几乎每个月都会到乐山。7月的一个晚上，唐勤路过图书馆时停住了——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有人坐在里面看书。犹豫了一下，她推门走进去。“之前上班每天都很匆忙，已经很久没有静下来看书了。”那天晚上，唐勤随手抽了一本书，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现在只要来乐山，唐勤晚上就会抽空去坐一坐。“这成了我和这座城市之间的默契。”她说。
深夜书房里，还藏着一些更柔软的故事。8月18日晚，在附属一楼图书借阅区，记者遇见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中年男人。他每次来都坐在同一个靠墙的位置。他告诉记者，今年工作变动，他妻子去了外地上班，每天下班到家推开门，冷冷清清。7月的一天，他出门散步，走到图书馆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有人在看书，便走了进去。“就是觉得这里有人气。”他说，“旁边有人，大家虽然在做自己的事，但又互相陪伴，有一种被慰藉的感觉。跟人有关，跟书也有关。”
书香入夜，涵养城市精神底色
乐山市第一职业高级中学老师陈韫一直在留意乐山市图书馆延时服务这件事。她任教于财经商贸专业，平时上课常讲“成本收益分析”。拿这个框架去套，每晚服务几十个人，每年多出一笔开支，从经济账来看，确实不划算。
但她说，公共文化不能用钱来算。“乐山正在打造夜间经济，张公桥的美食、上中顺的街区、夜游三江的灯火，这些都是‘烟火气’。但一座城市的夜晚不能只有烟火气，还得有‘书香气’。商业夜经济满足的是消费需求，图书馆满足的是精神需求。两种需求并行，谁也替代不了谁。”
在陈韫看来，延时服务对年轻人的价值尤为具体。图书馆把灯亮到11点，提供的是一段完整且不被打扰的时间。走进来的读者彼此之间形成一种安静的学习氛围——这对正在备考或想提升自己的年轻人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支持。
至于“为几十个人亮灯到深夜值不值得”——陈韫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一盏路灯底下只有一个人在走，那盏灯就不亮了吗？城市深夜有一盏为读书人点着的灯，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而乐山市图书馆内部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灯亮了，然后呢？
杨孟迪透露，今年下半年，图书馆还将推出一系列夜间文化活动：秋季开设常态化夜间培训班，涵盖三门免费课程；周五晚上设为成人活动专场，定期开展公益讲座和体验类活动。
杨孟迪算过，这些措施推行下来，每年人员和电费开支将增加约10万元。“但公共文化服务，不是说做了举措就能马上有反馈，它影响的是更深层次的理念，影响的是人。”杨孟迪说，图书馆的夜晚不应只是一盏孤灯，更应成为城市夜间文化生活的重要阵地。
夜阑收盏，来日有光
8月25日晚10点40分。乐山市图书馆附属一楼图书借阅区还有十余人。
张新杰合上专业课教材，开始慢慢收拾书包。他照例靠在椅背上，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窗外。
11点整，灯准时熄灭。
乐山市图书馆隐没在夜色里。但张新杰知道——明天晚上，灯还会为那些读书的人，亮到11点。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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