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作为西部计划志愿者,从河北邢台来到四川巴中市平昌县邱家镇,被安排在便民服务中心工作。

如今两年过去,除了工作的一份忙碌充实,我还成了镇上孩子们的“孩子王”,成了广场上阿姨们的“领舞”,成了当地群众眼中的“自家人”。
两年前的八月,我一路向西,青山如黛,满目苍翠。然而初入异乡的忐忑、风土人情的陌生、方言隔阂的疏离,曾让我不止一次萌生退意。
真正把我留住的,从一件小事说起。
镇上的领导知道我那儿洗澡不方便。他问我还习惯吗,有啥子困难没有。我犹豫了一下,说没地方洗澡。他听完什么也没多说,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钥匙在他手心里,被体温捂得温热。
“先去我那儿洗个热水澡。”他说。
自己的房间,钥匙给了外人,那得是多大的信任。在那一刻,这把钥匙的重量,重过千斤。后来洗澡的问题很快得到解决。再后来我才知道,他家孩子跟我差不多大。他说,将心比心,要是自己娃儿在外地,他也盼着有人能递把伞、搭把手。
那把钥匙,让我刚到这里,就感受到一种被家人“疼爱”的感觉。
留下后,最难的坎儿是说话。我在街上一张嘴就是普通话,结果镇上竟开始流传一个离谱的谣言:河北来了个人贩子。我听见的时候,真是哭笑不得。好在混熟了脸,这谣言也就自个儿散了。
在便民服务中心上班,来办事的多是本地老人,那些土话像加密的暗号,我听得一头雾水,只能跑去求助同事。反过来,我普通话一快,他们也直摆手。我就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小学生念课文,还得带肢体比划。
就这么练了两年,虽然我现在一开口还是“川普”味儿,但耳朵已经能听懂那些家长里短了。语言这东西,一旦耳朵通了,心和这片土地的距离,就近了。
日子久了,邱家镇开始显出它故乡一般的温情。
周末,孩子们拉我去溪里翻螃蟹。卷起裤腿踩进清凉的水里,翻开石头,螃蟹横着身子四散奔逃,水花溅了一脸也没人在乎。一个瘦瘦的小男孩逮了只大的,举过头顶冲我喊:“白哥你看!”阳光穿过水雾,在他脸上照出明亮的笑。

我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这群娃娃的“孩子王”。

但我后来才慢慢察觉,他们不只是带我玩。他们在意我的反应——时不时就扭头问我:“开心吗哥?”“感觉咋样哥?”“你们那小时候抓过螃蟹吗?”后来我才明白,因为家乡没有这些山水,那些我随口提过的遗憾,他们想一样一样给我补回来。
他们就像这片土地的小主人,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这里的一切——哪棵树上的果子甜,哪条小路能抄近道,哪片山坡看日落最好看。
他们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家”这个字。我知道他们怕我想家,又想告诉我,这里也是我的家。
我还有个“绝活”——跳广场舞。上大学时就爱在最后一排瞎蹦跶,后来竟蹦到了第一排领舞。到了这边,发现老人们天一黑就躺在床上,智能手机也不会玩。我便在镇政府外的“梦想广场”上支起音响。起初就我一个人“发疯”,旁边围一圈看稀罕的。后来人越聚越多,音乐一响,十分热闹,他们的精气神明显足了。
我买了羽毛球网,在空地上拉起来。羽毛球飞出去,孩子们仰着头追,跑得满头大汗。在我那儿写作业,我就给他们做饭。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弥漫上来。他们会悄悄跑去买根火腿肠,切得歪歪扭扭丢进锅里,说是给我吃的,我知道那是他们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仿佛我才是那个被“照顾”的人。这份淳朴善良,永远难忘。

最难忘的是有一天夜里,一位阿姨咚咚咚地砸门。
门一开,她眼角泛红,头发有点乱。她儿子得过白血病,家里觉得亏欠,什么都惯着,结果孩子脾气越来越大,在家打妈妈、打婆婆。但奇怪的是,这孩子整天把“白哥”挂嘴上,说白哥对他好。阿姨实在没法了,晚上八九点跑来找我。
我心里没底,不知道孩子认我不,穿着拖鞋就跟她出了门。
到他家一看,孩子正抱着手机打游戏。我没直接批评,瞥见墙角有辆没组装的自行车。我说,来,我陪你一起装车。他眼睛“腾”地亮了。我们蹲在地上,我拧螺丝,他递零件,偶尔聊两句,慢慢把话头引到正题。装完车,他骑上去转了一圈,骑到我跟前刹住,说:“白哥,我听你的。但你得说话算话,以后还带我玩。”
那晚回去快十二点了,经过阿姨家窗户,灯还亮着,隐约传来有什么事都来找我的说话声。我忽然明白,这莫大的信任,是因为他们从心里把我当做了“自家人”。
更多时候,我忙于当地推行的“巴中跑团”特色便民服务,为行动不便老人提供上门办理,对特殊办事群众实行“延时、预约服务”,打通群众办事“最后一公里”。闲暇之余,帮助有急事的群众接送幼儿园孩子、照看儿童,尽己所能提供帮助,这已经成为一种日常,心里踏实而温暖。
两年的志愿服务期将满,我从一名青涩学子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基层工作者,西部计划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奉献。群众的一句感谢、孩子的一个笑容,不曾亲历,无法明白那是多大的动力。

去年组织问我是否续约,我下意识说了“续”。填表时笔尖顿了顿,自己都惊讶。刚来时数着日子过,现在反倒觉得两年太短。
前段时间回了趟河北,晚上竟不适应了——空气太干,睡前非得在床头放杯水。你说好笑不好笑,从小长大的地儿,现在倒睡不踏实了。
我现在努力备考公务员考试,孩子们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陪我在坝坝旁坐着。有时候会怯怯地问一句:“哥,你能留在这边嘛?”
我对他们笑笑,没有直接问答他们。望着远处山川如画,我知道这方水土,亦如故乡烟火,滋养我的追求与梦想。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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