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强从来没想过，自己屋头的“怪”花椒树，可能“影响”汉源贡椒未来的走向。
那是几棵发生了基因突变的花椒树，以它们为种质样本，专家们培育出6个“蜀椒”品种，并成功获得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的新品种认定。这一突破，改写了2000多年来汉源贡椒没有人工选育新品种的历史。
9月1日，四川省农业特色植物研究院和汉源县花椒产业发展中心的专家们，再次来到汉源县宜东镇关华村，钻进王雪强家的花椒林，对“蜀椒”系列花椒新品种进行生产性状现场测定和选种留种。
王雪强站在一旁，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知道，如果这些新品种通过省级良种认定，以后椒农种花椒就更有“盼头”了。
王雪强（左）和吴银明（右）查看“蜀椒3号”
贡椒有“烦恼”
花椒原产于中国，四川是产量大省和优质产区。唐代开元年间正式被列为皇室贡品的汉源贡椒，又称正路椒，它与茂汶花椒、青花椒等品种共同筑成四川花椒的核心竞争力。
然而，千年贡椒也有“烦恼”。
“同样的土地、管法和品种，结出来的花椒，果粒大小、颜色表现却不一样。”四川省农业特色植物研究院正高级工程师吴银明解释，“我国红花椒主栽品种以传统地方品种为主，普遍存在品种单一、退化，性状分离、品种不纯等问题，花椒良种化率降低，导致椒园早衰、单产不高、品相差、病虫害频发，很少有农作物像红花椒这样，种了上千年，品种竟从未更新过。”
为何不更新？太难！
花椒有个“倔脾气”，就是它的“无性”繁殖方式——胚珠不经过雌雄配子结合，就能直接由母体胚细胞发育成胚并形成种子。通俗地说，就是不需要授粉，自己也能结出果实。“可以理解为‘克隆’了与母本完全相同的花椒种子。”吴银明说，这种天然的无性壁垒，使得大家熟悉的水稻、玉米等杂交育种方式，至今在花椒身上难以奏效。
此外，汉源贡椒植株多刺，果实油腺点外凸，极易破损变色，人工采摘费时费力。加之花椒多种植于山区，陡坡地形让采摘短期内难以实现机械化，生产效益提升缓慢。
汉源县清溪镇汉源花椒万亩示范基地
吴银明坦言，当前优良新品种的选育速度，远远跟不上产业现代化发展的需求。如何将四川尤其是汉源贡椒种质资源优势，加速转化为市场亟需的良种，是决定产业能走多远的关键一步。
在他看来，破局必须“两条腿走路”：一条是深入山林、田间，筛选野生和田间芽变、突变的“明星单株”，培育新一代优良品种；另一条是大力加强花椒育种的基础研究，攻关分子育种技术方法，力争在育种技术上取得根本性突破。
山野遇奇株
两条路都不好走，但别无他途。
2008年，吴银明带着团队启动汉源贡椒种质资源普查，跑遍汉源的大小山头和椒园，发现表现异常优异的植株，便一一记录、取样、分析，却始终未遇“真命天椒”。
转机出现在2010年。
团队寻到关华村，遇到村民王雪强。他随口提起，自家地里有一棵“怪怪”的花椒树，引起吴银明的好奇。
“蜀椒5号”（左）和传统正路椒（右）对比
“哪里怪？”
“枝条长，刺巴少，油囊厚，开的花颜色不一样，挂果量比其他花椒树高出一截。”王雪强说。
团队成员奔到地里一看，这株树龄5年左右的花椒树，正值花期，新梢和花簇呈紫红色，与周围黄绿色的花椒树相比，确实“不一样”。当年8月果实成熟，实验室检测结果令人振奋：挥发油含量、麻味程度均很高。
“大家都惊了。”团队成员龚霞回忆，“这很可能是一株发生优良变异、培育潜力极大的天然优株。”当年，团队便播种下这棵树的花椒种子，并采集枝条，以正路椒为砧木进行嫁接，培育出子一代植株。
但仅凭一年的检测结果，还不足以确认品种优良特性，也难以启动大面积扩繁工作。吴银明叮嘱王雪强，继续对这棵花椒树和繁殖的后代进行定点、定期观察与性状记录。自此，王雪强得空就在花椒地里转悠，守着这棵树，看它发芽、开花、结果，盼着它成为“大明星”。
吴银明用镜头记录“蜀椒5号”形态特征
育种的“长征”
第二年，母株的性状表现依然稳定，子一代植株健康成长。团队成员继续采取培育实生苗和嫁接的方式，开展单株扩繁。
实生扩繁，就是直接用花椒种子播种长出新苗，通常需要4至5年才能挂果；嫁接扩繁，则是选择根系发达、抗病性强的汉源贡椒作为根基，再嫁接优良品种的枝条，挂果时间能缩短至2年。
这一“试”，就是十一年。
2012年至2022年，团队在汉源采种、育苗、定植、嫁接、栽培观察。历经三代繁育和栽培观测，该品种果色鲜艳，各子代单株、群体与母树的植物学特征、生物学特性和栽培性状均表现出稳定一致的遗传特性，“蜀椒3号”新品种就此诞生。
好消息接踵而至。团队在王雪强家地块及汉源传统产区，陆续发现其他优秀变异单株，相继培育出“蜀椒”系列品种。
综合表现尤为突出的“蜀椒5号”
“蜀椒2号”为晚熟品种，果穗大、较紧凑，可较好地适应高海拔地区栽培；“蜀椒7号”则具有果穗大、果粒大、丰产、抗性强等特点。
“蜀椒5号”综合表现尤为突出。它属于中晚熟品种，果穗大、果粒大，丰产性好。成熟鲜果呈暗紫红色，挥发油含量8.10ml/100g，酰胺物质含量116.57mg/kg，两项指标均高于传统汉源贡椒。
更让团队欣喜的是，这个品种枝梢分布规整、刺小且少，结果部位集中，果梗和果穗轴长、易采摘，更适宜机械化种植、管理与采收。与传统汉源贡椒相比，它的人工采摘效率提升一倍以上，生产成本下降约25%。今年1月，“蜀椒5号”成功入选2026年度四川省农业主导品种。
椒农的选择
花椒新品种成了！
但是椒农认不认可它们？市场检验才刚刚开始。
团队除了在汉源县宜东镇、清溪镇示范种植，还在凉山州、甘孜州、阿坝州等多地，稳步推进“蜀椒”系列品种的区域适应性试验。
关华村海拔2200米的“猴子窝”片区，被选定为“蜀椒5号”高海拔核心示范区。
在“猴子窝”片区培育的“蜀椒5号”
消息刚在村里传开，椒农们便纷纷找上门，争着让自家地块成为“试验田”。
“正路椒刺多又硬，熟手一天也只能采摘十多公斤，卖0.5公斤花椒的收入大半要付采摘工钱，大家早就盼着有更省心、更高产的品种了。”关华村村委会副主任骆文道出了原委。
团队在关华村两户椒农的连片向阳地块，建起了40亩标准化示范基地，按4米×4米行距种植嫁接苗，同步套种大豆、当归等矮秆作物，既能缩短投产时间，又能增加椒农前期的经济收入
村民李勇听到消息，直接砍掉了4亩盛果期的花椒树。可惜新苗紧俏，他只分到了够种1亩的苗量。
“砍了也不后悔，以前我就盼着枝条刺能少点，椒子能长得像葡萄那样一串串的。”李勇说，去年团队来村里培训嫁接技术时，他就追着专家问过细节，心里早有了盘算。
长势喜人的“蜀椒5号”
新苗供不应求，汉源县花椒产业发展中心在宜东镇、清溪镇加大了新品种种苗繁育力度。王雪强的家庭农场里划出3亩苗圃，育有30余万株“蜀椒”苗，预计今年10月可出圃15万株左右。
吴银明蹲在苗床边上，轻轻捏住一株苗的茎秆。这些幼苗承载着椒农的期盼，从母本穗条采集到播种育苗，必须仔细把关，确保种苗源头纯度和质量。
“现在都培育到‘蜀椒7号’了，真不容易！”王雪强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8号啥时候出来？”
吴银明笑了笑：“育种创新、高效栽培、机械化生产，这些难题正在被逐个攻破。未来，科技创新还会不断突破产业发展瓶颈，为产业发展带来新机遇。”
千年贡椒，正以从未有过的方式，重新出发。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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