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融媒记者 缪静 叶卫东 王汉卿 实习生 白可
辊工陈文权、陈永超、古易轩、王柯4人通过铁梯上到碓房顶，站稳后便开始作业——斧头起落，天车底部锈蚀陈旧的钢制箍绳被锯断，从高空坠下，砸在地面扬起一阵尘土；新的钢制箍绳一圈一圈捆扎上去，用力绷紧；木质楔子挨个打进箍圈空隙中，用斧背敲实，发出沉闷而有力的钝响。
地面上，辊工陈坚和工人们一刻不停。风蔑丝——那四周拉住天车的钢丝绳，需要逐一检查、加固。扳手拧紧螺母，钢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天车在舒展筋骨。老辊工林岗则往返于地面与碓房顶之间，将高处所需的零件及时递送上去。
整个上午，4名辊工在天车顶端与地面的两名辊工及工人紧密配合，依靠多年磨合出的默契，严谨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一群人，没有多余交谈，扳手拧紧的“嘎吱”声、斧背敲楔的“嘣嘣”声、杉木承受重量时的轻微“呻吟”……构成盐场清晨的一首交响曲。
“天车是盐之母，辊工是盐之父。”自贡盐场长期流传的一句话，形象地表达了辊工与天车相生相伴的关系。扎箍丝、加木楔、换箍头、捆踩架、调风篾……辊工手中每一项活儿，都是口传心授的手工技艺。
自贡盐场鼎盛时期，天车曾多达上万座，辊工上千人。就算到20世纪80年代，辊工也还超过百人。如今，全市仅存19座天车，能上高空维修的辊工，只剩6人，平均年龄40多岁。
“我干了36年，最后的19座天车，每座我都爬过。”陈文权解下被汗浸透的安全绳细数过往。“这些年，全自贡的天车都是我们修，简单的要十多天，换得多的要30天左右。守着天车，早就习惯了。”他弯腰捡起锯断的旧箍丝，掂了掂，扔进废料堆。“手艺的传承一直是我们关心的事。师傅带徒弟，要学两年才能独自上去。扎箍丝、打楔子、换风篾，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2014年底，当时5人的辊工队伍迎来两个新人，老师傅高兴了好一阵，手把手带了大半年。结果一人在安装楔子时砍伤了手，再不能上高空；另一人觉得太危险，选择离开。2015年下半年，队伍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此后多年，这支队伍在减员中维持。到2021年，全市能上高空作业的辊工一度只剩3人。
如今的6人团队中，一半是年轻人：一个干了5年，另外两人干了近8年。3个年轻人，就像3颗种子。
“趁我们还带得动，只想把手艺传下去，让辊工不至于绝迹，天车也不得自生自灭。”临近退休的陈文权说这话时，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急迫。
然而，手艺的传承不仅在于“爬上去”，更在于“修得好”。更换天轮，是其中最难的关卡。
2025年，永二井天车发现险情。这座四脚木质天车高35米，位居自贡现有天车第一高度，也是现存最“年轻”的天车。文物安全检查发现，天箍头腐蚀严重，天辊子随时有坍塌坠落的风险。更换箍头要将天辊拆卸后重新吊装，天辊由铸铁制成，重达数百斤。要将如此重量的天辊吊装到天车顶上，难度可想而知——天车高、天辊重、人工车芯吊装，每一项都是考验。
“吊装天辊时太重了，车芯都变形了，天辊停在半空，很危险。我们用钢丝套住辊子在后面拉住，使它不往前面倾斜，再通过滑轮，硬是靠人力将天辊子一步步拉升到了天车顶上。”陈文权回忆那次抢修仍心有余悸。而这样的抢修，以后还有可能发生。只要天车还在，辊工就得爬上去……
6个人，19座天车——这是一道并不对等的算术题。
3位新人的陆续加入，让这道算术题有了重新算下去的可能。他们跟着老师傅学扎箍丝、学打楔子、学换风篾，从战战兢兢不敢往下看，到如今能在半空中从容作业。
时光流逝，他们正在一点一点接过前辈手中的斧头和绳索。
【原标题】“最后的天车——盐都工业遗存蹲点探秘行”⑩｜六个人，与十九座天车
编辑：尤洋
责任编辑：卜一珊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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