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2012年刚回乡创业时的窘境,郭桃仍历历在目:第一年阿里巴巴平台加上现场展销的全年销售额才20万元左右,还积压了一仓库货。那时候纯手工制作周期太长,没订单时愁得睡不着,订单一来又赶不及交货,客户等不及就取消了。她也试过跑本地展销会、批发市场,但产品同质化严重,利润太薄。


但就是在这样的起点上,郭桃用十三年时间,把一门濒临失传的老手艺,做成了远销美国、日本及欧洲多国的非遗IP,销售额最高能达1000万。2025年,黄市草编正式入选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6年,郭桃成功入选省级乡村工匠名师宣传选树对象,并牵头设立省级乡村工匠工作室。



这根生于川南水泽的灯芯草,在她手中完成了一次华丽的突围。
回乡
关掉童装店,重拾“快没人要的手艺”
郭桃的草编之路,是从周围人不解的目光中开始的。
在此之前,她的人生轨迹和草编毫无关系——辗转浙江做过药品销售,回自贡后开了一家童装店,日子过得安稳。但母亲陈德书的焦虑,始终牵动着她的心。

陈德书是黄市草编第三代传承人,今年69岁。在她的记忆里,黄市草编曾有过无比辉煌的岁月。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凭借纯手工、透气轻便、成本低廉的优势,草帽胚成为沿海出口加工厂的抢手原料,年均出口量稳定在1000万件以上,远近乡镇从业人数近10万人,产品远销美国、日本及欧洲等地,是川南地区少有的“创汇型”乡村手工业。
在陈德书的记忆里,那时候家家户户的堂屋、院坝里都堆着半成品,女人们白天干完农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编到深夜,手指磨破是常事,但没人喊苦——因为这手艺能换来米粮。
然而,进入二十世纪初,形势急转直下。农村青壮年大规模外出务工,留守人口老龄化加剧,机制草帽又以低价冲击市场,传统草编渐渐难以养家糊口。郭桃说,那时候年轻人觉得编草帽“土气”“不体面”,收入也不高,宁愿去城里端盘子也不愿碰草。2010年前后,全镇草编从业者锐减,许多村子整年见不到一个新学徒,母亲常忧心忡忡地念叨,这手艺怕是要慢慢消失了。
曾经喧闹的编织声,在黄市的村落里渐渐沉寂。那些曾堆满院坝的草帽胚,被遗忘在角落蒙尘发黄。
2012年,郭桃做了一个让周围人不解的决定:关掉童装店,回到黄市镇老家,重拾这门“快没人要的手艺”。“我不能让妈妈的手艺断在我这一代”,她说。
当年,她用开童装店攒下的积蓄加上卖店后的资金,注册成立自贡佳逸编织工艺品有限公司,和父母一起做起草编生意——父母负责外出采购原料,她专注销售。2014年前后,一座约200平方米的标准化厂房拔地而起,专业设备陆续添置。
然而,理想很快被现实浇了冷水。除了第一年仅20万元的销售额和一仓库积压货,她跑过本地展销会、批发市场,但产品同质化严重,利润太薄。那些曾创下年均出口千万件辉煌的草帽胚,在机制草帽的低价冲击下,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竞争力。
破局
一把折扇,改写低端草帽命运
最难的那些年,郭桃没有放弃。她一边维持着公司运转,一边琢磨着破局的方向。
转机出现在2022年。一位老客户的话点醒了她:“你一直做圆的,为啥不做扇形?利润能高好几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郭桃由此启动新品研发,重新设计结构、优化弧度,摸索出一整套适配扇形的新编织工艺。这不是简单的形状改变——从圆形到扇形,意味着编织的受力点、收边方式、整体弧度都要重新摸索,每一步都靠双手反复试错。

经过近两年打磨,2024年6月,首批扇形草编扇正式推向市场,迅速获得客户青睐。郭桃说,以前只做帽胚和普通圆扇,附加值低;现在一把扇子,既是日用品,也是文创品。
与此同时,她在母亲陈德书的支持下,带领团队在传统帽胚基础上,开拓从平面到立体的编织工艺,研发篮子、垫子、灯罩等高附加值产品系列,并将自贡恐龙、熊猫、太阳神鸟、盐文化等符号融入编织设计,创新镂空技法、彩色编织、天然植物染色、图案印花等工艺。
郭桃翻出手机里的获奖记录笑着说,以前有人觉得草帽土,现在做成扇子、小包,配上熊猫、竹子、太阳神鸟这些文化符号,大家抢着买。其中“菁扇太阳神鸟款”荣获天府文创入围奖,“菁扇六角星熊猫竹子款”荣获天府文创产品铜奖。
从“卖不动的草帽”到“抢手的文创潮品”,郭桃用十余年时间证明:非遗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可以活在当下、走向世界的创新载体。
出圈
从盐都工坊到世界展台
产品立住了,市场也随之打开。郭桃注册了“黄市”“菁扇”“菁葟”三个商标,专利版权合计近40个。主营草编工艺品涵盖草帽、扇子、灯具、篮子、垫子、草编包等,产品选用当地天然水生植物灯芯草,纯手工编织而成。
菁扇黄市草编非遗工坊里,墙上挂满了造型各异的草编扇与奖牌证书,草帽、草编包、灯罩等系列产品整齐陈列,每一件都由灯芯草纯手工编织而成。

在海外市场,黄市草编频频“出圈”。郭桃说,黄市草编的优势是天然、手工、有文化底蕴——“太阳神鸟”图案灵感来自金沙遗址,用传统烙画工艺烫上去;熊猫和竹子系列,则是外国人一眼就认出的“四川符号”。她至今记得第一次接到2万个草帽海外订单时的心情,“高兴坏了”!
相比哥伦比亚同类草编产品售价30至50美元,黄市草编同等品质仅售三分之一价格,加之环保、可降解的天然属性,深受欧美消费者青睐。“黄市”和“菁葟”的草帽在美国最高能卖到40美元一顶。
近年来,黄市草编频频亮相西博会、重庆都市文化旅游节、西安丝绸之路国际旅游博览会、四川国际旅游交易会等展会。2026年8月在成都天府设计产业园圆满落下帷幕的四川特色旅游商品大赛,黄市草编扇斩获金奖,为盐都文旅再添沿滩亮眼名片。


如今,几步之外的直播间里,郭桃常举着一把草编扇,对着手机镜头笑意盈盈地介绍产品。而工坊那头,69岁的陈德书仍在手把手教学员“捡二压二”的编织技法,挑两根、压两根,一圈圈往外延。母女二人,一个守着传统,一个向着世界。

共富
一根草,带富一方人
郭桃常说,草编是老祖宗留下的饭碗,得让更多人端起来,让指尖技艺真正变成“指尖经济”。
品牌立住后,她把复杂的工序拆解成简单步骤,实行计件回收,让乡亲们不用出远门就能靠手艺挣钱。黄市草编以黄市镇为中心,产业订单已辐射延伸至周边8个乡镇,自贡佳逸编织工艺品有限公司和黄市工艺品专业合作社负责研发、标准制定、品牌营销和订单分发,形成“合作社/公司+基地+专业户/农户”的产业化模式,已成为当地的支柱产业和乡村振兴的重要引擎。
郭桃介绍,公司提供技术培训和半成品回收标准,村民在家就能干,农忙种地、农闲编织,两不耽误。
目前,非遗工坊每年组织培训30余人次,签约的灵活就业户有几十户,几乎全部是留守妇女。53岁的李大姐便是其中之一:“农闲时每天编两个包,一个月多挣一千来块钱,还不耽误接送孙子”。
黄市草编部分核心编织户收入较过去提升达5倍,产业已带动黄市镇、联络镇、永安镇等周边乡镇上千名留守妇女和老人实现家门口灵活就业,大家凭着一双巧手,每年都能多出一份稳定收入。
曾经因青壮年外流而日渐冷清的村落,如今因“草编热”重聚人气,织机声再次成为乡间的日常背景音。
郭桃语气坚定地说,她不只想卖产品,更盼着大家真正用得上、喜欢它,把这份老手艺传下去。


很难想象,十三年前那个面对一仓库积压货愁得睡不着的年轻人,如今能从容地谈论着海外市场和文创设计。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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