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四川工程职业技术大学新生报到处，一名听力残疾的姑娘怯生生地张望，身旁一位拄着单拐的男子扛着行李，正帮她办理入学手续。男子叫韦翔，是姑娘所在的四川聋人女足队的主教练。刚刚过去的盛夏，他带着这群姑娘在北京斩获全国残疾人足球公开赛亚军，自己也获评“全国残疾人优秀教练员”。此刻，他却像个普通家长，为自家孩子的入学手续忙前忙后。
从绿茵少年到部队尖兵，从因救人截肢的工人，到白手起家的创业者，再到带领听障孩子逐梦绿茵的教练——韦翔的人生几度沉浮，却始终没离开过足球，也从未向命运低头。他说，哨声听不见，但终点，看得见。
一个炙热的梦想
韦翔是地地道道的德阳人，但追溯起来，他的根在更远的地方。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启动三线建设，大批工业、科研力量迁入西南腹地。韦翔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正是在那个火热的年代，从外地迁到德阳，成为二重厂（第二重型机器厂）的第一代建设者。这座因工业而兴的城市、那个机器轰鸣的厂区，藏着他的一个梦想。
曾在二重厂工作的韦翔。
工业大厂里的足球氛围浓厚，4岁那年，他第一次触球，从此再也放不下。父母都是篮球运动员，偏偏他爱上了用脚“说话”的足球。后来，他开始接受系统性训练，去过四川全兴队学习，还成了国家一级运动员。那时的他，梦想有朝一日驰骋职业赛场。然而现实残酷，因种种原因，他最终没能走上职业道路，但那份对足球刻进骨子里的热爱从未熄灭。
2004年，怀揣着军旅梦，韦翔应征入伍。在部队，绿茵梦依然延续着。2005年，河北张家口抗洪抢险中，他冲锋在前，扛沙袋、堵决口。他说那身军装教会他两件事：一是永远不能倒下，二是有时候你得替别人挡在前面。
退伍后，韦翔回到家乡，进入二重厂成为一名普通工人。从三线建设者的后代，到成为这家老牌国企的一员，他仿佛走回了祖辈的轨迹。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上班、下班、周末踢踢球，平淡而安稳。殊不知，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一次命运的“玩笑”
2008年，是韦翔生命中最沉重的年份。那一天，厂区里，韦翔正在作业。16吨重的机架需要吊装，巨大的铁链牵引着庞然大物缓缓移动，突然设备故障，机架重重地砸了下来。“只记得耳朵里传来铁链‘咣咣’的声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后来回忆说，对于受伤的过程，自己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当他醒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双腿没有了。旁人告诉他，机架坠落时，他因营救工友，不幸被砸中。为了保住性命，医生不得不对他进行了双腿截肢。由于截断的腿部创面反复感染、恢复不良，他前后经历了5次大手术，在医院整整住了七个月。
出院回家那天，韦翔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在医院康复时，他已经在平坦的地上学会了用假肢站立、行走。但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残酷。家门口的斜坡、楼道的台阶、马路上哪怕一颗小石子，都成了他艰难逾越的障碍。假肢与残肢摩擦的剧痛还在其次，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随时可能摔倒的无力感。“那段时间，很自卑、很颓废。”他回忆道。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面有一丝不平，他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那一刻，黑暗、疼痛和无助同时涌上来，他几乎绝望。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声音颤抖：“妈妈，快来接我……”那个在抗洪一线冲锋在前、在球场上摔打滚爬的硬汉，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无力。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刺人的，是旁人异样的目光和闲言碎语。韦翔把自己关在家里，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不愿见人，不愿出门。
但从小在绿茵场上摔打的韦翔，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明白：“我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不丢人。而且我生活有保障，有什么可抱怨的？如果我还能干些什么，那就是赚到了。”正是这份乐观和豁达，支撑着他一步步走出来。他慢慢学会在复杂路况中驾驭假肢，从走平路到爬坡、下楼梯，再到后来运动等。“只是比你们慢一点，但慢不到哪儿去。”他甚至开玩笑说：“要是我再瘦点儿，这一根拐，都用不上。”
韦翔在赛场上指导队员们。
一群特殊的孩子
抱着想做点什么的念头，韦翔开始尝试自主创业。辗转几个行当之后，他最终做起了与绿茵场有关的生意——卖体育用品。与此同时，韦翔也从未离开过体育赛场。2010年、2014年、2018年，他作为残疾人田径运动员，在四川省残疾人运动会上斩获三金一银五铜的优异成绩，用奖牌证明残缺的身体同样能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韦翔说，这些年，他得到了社会各界的诸多帮助，从拄着拐杖挨家拜访客户，到最多时开到五家体育用品店，日子一天天红火起来。于是，他开始做起了公益。最初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捐钱捐物，给学校和孩子们送去足球、篮球、运动服等物资。“那时候觉得，做公益就是送东西、送钱……”韦翔坦言。但他慢慢发现，物资的帮扶虽然直接，却总是有限。
给德阳特校送去运动器材。
后来，韦翔结识了志同道合的陈明志，如今的“川超”德阳重装队队长。相似的经历让他们一见如故——两人都自幼习球、都有过军旅生涯。共同的绿茵执念，让他们一拍即合，决意重拾梦想，投身足球培训。一次偶然，他们带着足球走进德阳市特殊教育学校，本是与孩子们的简单互动，却意外发现：那些智力或身体有障碍的孩子，在追逐皮球时，眼里竟闪着炽热的光。那一刻，韦翔深受触动——与其只做物资捐赠，不如教他们踢球。于是，两人主动找到特校，提出免费为孩子们提供足球教学服务。从那时起，每周两次足球课，雷打不动。
他拄着拐站在场边指挥，陈明志带着孩子们跑步、传球、射门。那些原本被认为“不适合运动”的特殊孩子，在绿茵场上找到了自信和快乐。
韦翔（左）和陈明志（右）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
正是这段在特校“扎根”的经历，让韦翔深刻意识到：残疾人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资，更是机会和尊严。他开始思考如何将公益从“输血”变为“造血”，从“一次性帮扶”变为“长期陪伴”。
一声亲切的“韦妈”
2022年，德阳市残联计划组建聋人女足，韦翔主动请缨担任主教练。从选人到训练，再到参赛，他与陈明志分工明确：陈明志负责技战术训练，韦翔则管后勤、管生活、管对接、管一切“杂事”。
然而，带队初期的困难远比想象中更多。第一道难题便是如何沟通、如何指挥。面对一群听障姑娘，比划战术时，翻译往往翻不出足球术语。于是，韦翔除了自学基础手语，还和陈明志自创“手语”：握拳代表“球”，比脚表示“踢”，再配合眼神和肢体动作。后来，这类手势越来越多，教练和队员之间也慢慢形成了默契。到现在，很多时候只需一个眼神，姑娘们就能心领神会。正是这种笨拙却真挚的方式，让球队渐渐有了家的温度。
而“家”的感觉，不仅来自场上的配合，更来自场下的点滴。从伤病医疗到心理疏导，从队员的吃住行到与家长、学校、残联的沟通，甚至小到开家长会，大到升学，事无巨细，全是韦翔在张罗。姑娘们渐渐发现，这个教练像妈妈一样操心着所有人的一切。于是，大家开始在微信里打字喊他“韦妈”。这个外号从地方队传到省队，从女足传到男足，韦翔也乐呵呵地听着。
参加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去年底，韦翔带领四川聋人女足参加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斩获季军。今年5月，他继续带领以德阳聋人女足为班底的四川队，斩获全国残疾人足球公开赛亚军；7月，德阳聋人女足获四川省第十一届残疾人运动会季军；从2023年开始，德阳聋人女足先后获得了国、省级别的多个奖项。让韦翔最高兴的是，省运会之后，有数名德阳队员进入省队，拿到专业运动员的保障。“她们走出了自己的路，”他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参加全国残疾人足球公开赛。
这些年他累计参与了超过千次的志愿服务，让五千多人次的特殊儿童和留守儿童感受到温暖与陪伴；他每年把公司利润的百分之四十注入关爱基金，让善意不止于一时热情，而是化作细水长流的守护；作为旌阳区政协委员，他提交了二十多件提案，盯着残疾人就业和无障碍出行的问题，一条一条地推。有人说你一个拄拐的，管这么多干嘛？他说：“我过得好，我也希望别的残疾人也像我一样过得好。”韦翔的语言朴素，却为无数人撑开了一片日渐辽阔的晴空。
他是三线建设者的后代，是绿茵场边拄着拐杖指挥的“韦妈”。残缺的双腿，没有困住他的脚步。从受助到助人，从竞技场到公益路，他用自强不息的姿态，走出了自己的泥泞，更为后来者踩出了一条向阳的路。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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