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泸州市古蔺县黄荆镇香楠村，暖阳遍洒群山，把连绵山峦晕染成浓郁的黛青色。山间院坝，竹椅错落摆放。96岁的陈俊舟膝头铺着粗白布，掌心摩挲着一把旧马刀。马刀长约六十厘米，刀柄握把已经脱落，刀口布满深浅不一的豁口；刀身氧化，泛出暗红哑光，如同凝固的时光，沉静而厚重。这把满身锈迹的旧刀，在陈家后人心中重逾千钧。“这刀，跟了我一辈子。”陈俊舟看着马刀，向记者缓缓讲述遥远的过往。
陈俊舟家的马刀。古蔺县黄荆镇人民政府供图
绝境里的一寸初心
1935年1月底，中央红军一渡赤水后转战川南。红一军团翻越海拔1800多米的虎头山，挺进黄荆老林，这也是四渡赤水征程中的第一座险峰。
深山严冬，寒风凛冽，山路崎岖，积雪封盖道路。经过连日行军激战，红军战士衣衫磨破，满身风霜血痕。
1935年2月初，两名负伤掉队的红军战士辗转来到香楠坝。山野一片沉寂，一声微弱的呻吟划破料峭寒夜。
“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但这件事我始终记得。我爷爷听见门外传来呻吟声，推开门一看，两名战士倚靠在石堡坎上，面色蜡黄，几乎睁不开眼睛。”九十多年过去，陈俊舟对这段往事依旧记忆清晰。
陈俊舟的爷爷陈丙兴是当地朴实的农民。见战士身体虚弱，他当即把两人搀扶进屋。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苕稀饭，驱散连日饥寒，两名战士吃得狼吞虎咽。吃完饭，战士执意要给予酬谢，掏出两张苏区纸币。陈丙兴连连摆手，分文不肯收下。
“一顿便饭，哪能收钱？”几番推让之后，其中一名战士取过身旁的马刀郑重递出，语气低沉却坚定：“老乡，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的战友倒在了长征路上，没能走到目的地。这是他留下的马刀，送给您，留给后辈做个念想。”
屋外风雪呼啸，天寒地冻；屋内灶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冰火交织的寒夜里，这把马刀就此落地生根，承载着红军滚烫的初心，扎根这片乡土。
烟火里的世代坚守
数十年时局动荡流转，这把旧马刀，成为陈家最为珍重的牵挂。
“那时候时常开展刀具收缴，家中私藏刀具会招来祸事。”陈俊舟坦言。为守护这份红色念想，陈家想尽各种办法，先后把刀藏匿在柴火堆深处、灶台灰缝之中、枕头底板之下。
陈俊舟的大儿子，72岁的陈兴华依旧记得：父亲总会趁着夜色悄悄取出马刀擦拭。“父亲常说，这是红军留下的念想，刀在，念想就在。”陈兴华说。
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把传家宝也成为劳作的工具。陈兴华回忆，儿时常常看见父亲用这把马刀劈柴，飞溅的木屑又在刀刃上添上许多细小崩口。即便刀刃不复锋利，父亲依旧反复打磨。每到玉米成熟时节，缺少专用农具，父亲便拿起马刀，把刀尖插进玉米棒尾部顺势撬动，咔嚓一声，金黄的玉米粒便脱落下来。
漫长岁月中，马刀刀柄缠绳早已磨烂，握把随之脱落。战争年代用于杀敌的马刀，在和平岁月褪去杀伐锋芒，浸染人间烟火。它劈开柴火，抵御寒冬；撬剥玉米，果腹充饥。卸下战斗使命之后，依旧化作精神力量，激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父亲说，刀是红军留下的，不能糟蹋，也不能让它闲置。战争年代红军拿它保家杀敌，和平年代我们拿它撬口粮、劈柴火，这把刀也在替红军守护这个家。”陈兴华曾任香楠村党支部书记，当年他带领村民修建村道，缺工具、少炸药、经费紧张，每当群众萌生退意，他便讲起这把马刀的故事鼓舞大家。“那时候条件很苦，但一想到爷爷留存的这把刀，想到红军长征历经千难万险依旧向前，我们就咬牙坚持下来。”陈兴华说。如今，这条在大山中凿出的道路，沐浴着新时代的阳光，成为通往山外的坦途。
跨越时代的家国奔赴
夕阳西下，余晖漫过农家堂屋墙面。墙上悬挂一张年轻肖像，是陈俊舟之孙、陈兴远之子陈茂。少年意气的模样，永远定格在32岁。
2010年，陈茂毅然报名参军。陈兴远本人也曾身披军装，深知军人的使命担当，全力支持儿子奔赴军营保家卫国。陈茂在岗位上默默坚守十一年。2021年2月7日，农历腊月二十六，临近年关。电话里，陈茂言语满是牵挂：“爸，我想回家过年，回来看看你们。”归期在望，阖家团圆近在眼前。
仅仅二十四小时之后，噩耗骤然传来。腊月二十七，距离除夕仅剩三天，陈茂执行任务不幸壮烈牺牲。那时，他尚在襁褓中的幼女仅仅两个月大。
父女二人，再也没能相见相拥。“前一天还说想回家，第二天就……不在了。”陈兴远语声哽咽，眼眶泛红。他转身走进内屋，取出红色礼盒，盒内整齐摆放儿子的军功章、优秀士兵奖章。金属触感微凉，却被无数次摩挲，带着温度。
“这孩子性子刚强，就像这把刀。”陈兴远抬眼望向墙角那把旧马刀。刀身历经百般磨砺，不屈弯折、风骨铮铮；正如陈茂从军十余载，坚韧顽强，迎难而上。
勋章静默无言，却重逾千钧，承载着满腔赤诚与无尽哀思。
夜色降临，晚风穿院而过，簌簌作响。陈兴远缓缓合上红盒放回原处。五岁的孙女身着碎花红褂，在院内嬉戏。她尚不明白牺牲的含义，只知道墙上那位笑容明朗的男子，是自己的父亲，是人人称颂的英雄。她学着立正，小手举到额前，模仿电视里的动作，敬起一个略显笨拙的军礼。“爸爸是解放军，打坏人最厉害。”清脆的童声，流露出最纯粹的崇敬与骄傲。
陈兴远眺望连绵群山，心绪慢慢平复：“我从不后悔送他去当兵。红军将士可以把生命留在这片土地，我的儿子为国家、为人民牺牲，是无上的光荣。”
九十余载岁月流转，两代忠魂守护一方热土。无名红军战士浴血守护山河；后世青年接续薪火，以身许国。马刀承载的赤诚风骨，代代赓续，从未断绝。
红色热土的时代答卷
如今的香楠村，早已褪去深山贫瘠的旧面貌。闭塞山村实现蝶变，走出一条生态富民之路。现任村党支部书记周富泉行走在通村大道，放眼山野满目葱茏，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药草香气。他望向漫山遍野的绿植感慨：“如今香楠村的美好生活，是大家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古蔺县黄荆镇香楠村赶黄草种植基地。黄荆镇政府供图
依托厚重红色底蕴与优良生态禀赋，香楠村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产业。1200亩赶黄草、800亩黄柏、600亩厚朴连片栽植，铺就群众的致富希望。
“全村180多户发展赶黄草种植，带动300多人就近务工，户均增收两万元。”周富泉细数产业账本，脸上满是笑意。他指向脚下平整的道路：“离不开老支书陈兴华当年带领大家修通这条路。过去药材全靠人力背运下山，既耗费体力又损耗严重；如今货车可以直达地头，赶黄草采摘完成当天就能运送到县城，这条路实实在在是我们的致富路。”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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