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日清晨六点，雅安市石棉县王岗坪彝族藏族乡（以下简称：王岗坪乡）跃进村还笼罩在雾里。65岁的邱国寿踩着露水进了果园，胶鞋踩在松软的坡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蹲在一株佛手柑树前，伸出粗糙的手掌托起一颗青黄的果子，眯着眼看了半天，嘴里念叨：“这个可以做奶茶果。”
同一时刻，山脚下集中安置点的烘干房里，邱跃富正弯腰查看温度计。两台烘干设备轰轰作响，热风裹着果香从门缝里钻出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这一炉鲜果已经烘了18个小时，再过4个小时就能出干片。
不远处的共富工坊，几名工人已经围坐在长条桌前，手指翻飞，把烘好的佛手柑干果用棉线系好，缀上珠子和铃铛，做成一个个带着淡淡果香的挂件。一个卖15元，一天能做几十个。
果园里的“奶茶果”、烘干房里的干片、工坊里的文创挂件——同一颗佛手柑，在王岗坪乡有了不同的模样。
邱国寿和邱跃富，一个是山上的种植大户，一个是山下的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两人相隔二十多公里山路，却代表着王岗坪乡佛手柑产业的两端：一端是地里怎么种出好果子，一端是收了果子怎么变成钱。而共富工坊里的文创产品，则代表着这颗果子正在探索的第三条路。
王岗坪乡是石棉县仿野生佛手柑核心种植乡镇之一。该乡种植总面积约2380亩，占全县佛手柑总种植面积的37.2%。2025年，全乡鲜果总产量137万公斤，鲜果加烘干干片综合产值约1600万元。数据背后，这项传统产业正处于提质升级的关键阶段：好果子和差果子价格差异明显，会种的和不会种的亩产也有差距，而差距本身，正是潜力所在。
果园里的管护账
村民李赵军的果园在爱国村一片曾经被修路渣土覆盖的荒地上。1.5亩地，是他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2019年种下佛手柑，2023年初次挂果，如今这块丰产地块，一亩鲜果产量能冲到2500公斤。
“徒长枝一定要剪掉，这种枝条一个劲儿往上蹿，光抢营养不结果。”李赵军站在果树前，手里的剪枝钳咔嚓一声，一根拇指粗的嫩枝应声落地。他一年要做春、夏、秋三次修剪，秋修必须在9月中旬前完成，新长出来的嫩梢老熟，来年三月才能挂果。施肥不能堆在树根，要顺着树冠滴水线撒施；打药、除草、施肥全部要掐准时节。他把每一次用药、施肥、修剪的时间全部记下来，形成自己的管护台账。
这套细致的管护方法，并非凭空摸索而来。技术一部分来自乐山专家到地头做现场试验，一部分是他刷短视频慢慢学来的。周边不少农户来向他讨教，科学管护的理念正在慢慢扩散。
“同样是佛手柑，分出不同品级，收益差距不小。”李赵军掰着手指头算：普通统货鲜果每公斤1.8元至2元；没有斑点、半斤以上的“奶茶果”可以卖到4元一公斤；品相完美的观赏果收购价更高。他种出来的果子，每公斤统货都能比普通农户多卖6角钱。
但目前，乡里像李赵军这样的种植能手并不多。
“我们乡的佛手柑以农户分散种植为主，地块碎片化，规范化管护仍有较大提升空间。同时，科学管护的丰产果园与普通果园相比，亩产差距明显，这也说明技术推广的潜力很大。”王岗坪乡农业服务中心主任周凤琴介绍，通过开展管护培训等方式来提高种植户的栽种技术，一直是乡上产业发展的着力点。后续，还将建立示范片、推广标准化种植等形式，进一步带动全乡佛手柑提质增效。
王岗坪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有限公司负责人汤璐忆对此感受很深：“农户管护水平有高有低，管理精细的地块亩产鲜果能达到2500公斤以上，管理粗放一些的只有1000多公斤，提升空间不小。”
烘干房里的经济账
从李赵军的果园往下走，就到了跃进村集中安置点。邱跃富正站在村集体新建的烘干房边上，盘算着设备后续运维的事。
邱跃富家种佛手柑有些年头了。2008年，还住在海拔1500米以上高山地带的他，就开始种植佛手柑，但苦于环境制约。“高山上就怕霜冻。果子好不容易长三年挂果，要是遭了霜冻，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后来，跃进村多个组搬迁下山，定居到海拔约1200米的地带。再后来，“9·5”泸定地震后，跃进村、幸福村整村搬迁到挖角村，居住条件变好，难题却跟着来了——以前住在高山老家，家家户户都会砌土烘干炕，烧柴火配鼓风机，鲜果摘下来就地就能烘干保存。搬下楼住进集中安置点，没有宅基地、没有场地，老式土炕带不走，不少搬迁群众一下子失去了烘干的渠道。
“以前我们这儿佛手柑行情有起有落，让人印象太深。”邱跃富回忆，早些年干品价格高的时候卖过每公斤300元。
市场行情有涨有跌，鲜果又放不住，烘干就成了老百姓手里的关键环节。烘干之后，农户们不必低价抛售鲜果，可以囤着，等行情好了再出手。
为解决搬迁群众的需求，跃进村集体经济联合社建起集体烘干房，配置两台烘干设备，一次可烘1000多公斤鲜果。
“现在跃进、幸福两村70%左右的土地都种上了佛手柑。”邱跃富说，烘干房目前还在试运行，只要不亏钱，明年计划再添置一台小型烘干机，适配普通农户少量果子的加工需求。
共富工坊里的文创账
从跃进村出发，沿着山路往下，就到了王岗坪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有限公司的共富工坊。屋子里长条桌上摆满了青黄色的佛手柑鲜果、剪好的棉线、小珠子和小铃铛。把一个佛手柑干果用棉线系好，再缀上装饰，一个挂件就成了。
汤璐忆拿起一个成品递给记者看。挂件带着淡淡的果香，形状像一只合拢的手，寓意招财纳福。“一个卖15元。”她说。
汤璐忆是“90后”，说话干脆利落。她介绍，为抱团破解产业难题，王岗坪乡挖角村、新桥村、爱国村、跃进村、幸福村抱团发展，联合出资组建王岗坪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有限公司，在今年升级改造为“强村公司”。“简单来说，就是各村拿出优势资源，共同把产业发展的效益最大化。”她说，“强村公司”搭起的共富工坊，不再只盯着鲜果、干片两条老路，开始挖掘佛手柑的附加价值。
乡上工作人员就地取材，反复迭代打磨，开发出佛手柑干果挂件、佛手柑茶饮、鲜果礼盒等文创延伸产品。还模仿手打柠檬茶，推出佛手柑手打茶饮，在石棉烧烤啤酒节售卖，市场反馈不错。
“文创产品还处在探索起步阶段，今年七八月正式推向市场，一个月销售额约2万元。”汤璐忆说，工坊做大做强后可以广泛聘请村民务工，每个挂件工钱2元，普通人一天至少能挣80元。眼下，“强村公司”正忙着注册商标，办理小作坊相关手续，希望未来可以走进商超。汤璐忆透露，下一步他们还计划开发冰箱贴等更多周边产品。
眼下临近中秋国庆，“强村公司”一边赶制文创产品，一边对接景区订单。同时，乡里正计划引进企业，建设标准化烘干厂，减少鲜果运输损耗，实现就近收购加工，稳定产业发展底盘。
直播间里的推广账
太阳偏西，王岗坪乡集镇的灯光渐次亮起。陶杰在手机支架前坐下来，身后摆着一箱刚摘的佛手柑鲜果和几个文创挂件。
“大家好，这些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来自雅安市王岗坪乡，我们露天采摘的新鲜佛手柑。”直播一开场，陶杰的声音就稳住了节奏。他接着给大家介绍本地佛手柑种植历史，讲解佛手柑可以做天然香薰、摆件等用途。
陶杰之前接触过快递物流与电商行业，2023年回到王岗坪乡，从自家的枇杷、佛手柑做起，尝试线上销售。
直播流量尚可，整场下来达成几十单订单。除了鲜果，直播间销售品类还包括佛手柑鲜果、干片，还有佛手柑文创挂件。
“目前文创类产品属于冷门品类，大众大多只知晓佛手柑作为药材的用途，普通消费者认知度不高。文创类产品需要持续培育。”陶杰说，针对这一问题，他也在不断调整直播思路，结合本地贡嘎雪山观景平台的旅游资源，一边带观众云看雪山，一边讲解佛手柑的特点，慢慢摸索更贴合本地流量的推广方式，“希望游客来王岗坪看雪山的时候，会专门到直播间线下自提，带走几个佛手柑挂件当伴手礼。”
市场里的品牌账
资料显示，2026年6月，川佛手被纳入《四川省中药材大品种目录（2026版）》，位列“川九味”核心优势品种，它药食同源，具有天然果香。既可入药，又可食用，还可观赏、把玩。
王岗坪乡的佛手柑就是川佛手。当地种植佛手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80年前。幸福村是全县最早发展佛手柑的地方，2000年佛手柑干片价格高达340至400元/公斤，群众发展意愿较强。经过40多年发展，种植面积达到2380亩，种植大户主要集中在爱国村、幸福村片区。
63岁的爱国村原党支部书记杨胜勇记忆里，上个世纪70年代的时候，生产队去外地引种了佛手柑，面积不大只有10余亩。后来包产到户后，大家都觉得这个产业发展有奔头，在种水稻的同时积极种植佛手柑。“当时我们家的佛手柑一年就能带来几百元收入，相当可观！”杨胜勇说，拿着卖佛手柑的钱，他家置办了电视、洗衣机等家电。
后来，当地也掀起过黄果柑种植热潮，不少农户砍掉佛手柑改种黄果柑，等到黄果柑行情回落，大家又回过头重新种佛手柑。兜兜转转，佛手柑依旧是当地老百姓离不开的经济作物。
这个“离不开”的产业，眼下正处在市场端发力提升的阶段。
灯火里的盼头
晚上九点多，山里的气温降了下来，虫鸣从果园方向传来。
邱国寿坐在自家院坝里，用手机翻看农资店发来的肥料报价。他种佛手柑，最开始几乎全靠一个人摸索，遇到病虫害、施肥用药的难题，就自己上网查资料，跑农资店请教。介壳虫、红蜘蛛、白斑病、黄斑病这些果园常见病虫害，他都能一一分辨。他带动了本地六七户村民一起种，几家加起来规模上百亩。下一步，他打算牵头成立合作社，大伙抱团发展，一起寻找销路。
同一时间，汤璐忆在灯下核对当天的订单。临近中秋国庆，“强村公司”一边赶制文创产品，一边对接景区订单，线上链接已经跑出200多单。她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下一步的计划：打造佛手柑标准化种植基地，选取大户试点，以点带面推广标准化管护，提升精品果比例。
从卖药材到卖文创，从等客商到直播带货，从单打独斗到五村抱团，王岗坪乡的佛手柑正在从单纯卖鲜果药材，慢慢向着多元增值的方向蜕变。路还很长，但灯火里的盼头，已经亮起来了。
记者手记
老产业需要多维度的突围之路
王岗坪乡佛手柑的转型，不是另起炉灶，而是让老树发新芽。这条路上既有亮点，也有需要补齐的功课。
亮点在于，组织化正在破题。五个村联合组建“强村公司”，搭建共富工坊，开发文创产品，尝试直播带货，把分散的农户和千变万化的大市场连接起来。烘干房、标准化烘干厂、标准化种植基地，则从加工和种植两端稳住产业底盘。返乡新农人、种植大户、电商主播等力量，也为传统产业注入新活力。
需要补齐的功课也很清晰：标准化程度还有提升空间，精深加工链条正在延伸，品牌建设刚刚起步，经营主体带动能力还需增强，配套基础设施还在逐步完善。这些问题相互关联：管护水平上去了，精品果就多；精品果多了，品牌和电商就更好做；加工链延长了，附加值就更高；路电水条件改善了，丰收就更能变成增收。
对很多依托特色种植的乡村而言，老产业承载着当地人数十年的生计与记忆，也积累了独有的自然禀赋与产业基础。把技术推广扎实做到地头，把加工配套跟进到家门口，把品牌培育融入每一次产销对接，把新业态的探索放进本地资源的坐标系里摸索，才能让一颗果子的潜力充分释放，最终变成更多农户手里实实在在的收入，变成乡村产业长远发展的扎实底气。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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