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下午5点多，宝兴县硗碛藏族乡嘎日村，杨富亮放牛下山，骑摩托车经过一段公路时，突然看见路边站着一只大熊猫。
他掏出手机，拍下视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兄弟好久不见”。
视频里，大熊猫在溪边“蹓跶”，与杨富亮四目相对后，原地调了个头，慢悠悠离开。“我和它最近的时候只隔了两三米，它看到我也有些惊讶，我也有点害怕打扰它。”杨富亮说。
这不是他今年第一次遇到大熊猫。七月、八月，他已经遇到过三次，这次是第四次。“经常碰到，不咋好奇，见怪不怪。”
杨富亮周一到周五上班。每到周末，他就骑摩托车把家里一百多头牦牛赶到十多公里外的山上放牧。这条山路他走了很多年，以前偶尔听人说“看到熊猫了”，但这几年，他自己碰上的次数越来越多。
“大家都习惯了，很多人都不拍视频。”他说。除了野生大熊猫，他还偶遇过黑熊、鹿子等动物。
在嘎日村、在宝兴、在雅安，和杨富亮有相同经历的人，越来越多。这片土地上极高的“含猫量”，让偶遇成为日常。
作为世界第一只大熊猫的科学发现地，宝兴被称为“熊猫老家”。大熊猫国家公园雅安片区5936平方公里，占全国大熊猫国家公园面积的27%。2025年，雅安记录大熊猫痕迹点260个，其他野生动物痕迹3243个。
“含猫量”的提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20年前，“四川大熊猫栖息地”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重新走进这片群山，一个问题萦绕心头：申遗成功，究竟给大熊猫带来了什么？从生态修复到社区转型，从野化放归到体制重塑，答案藏在每一寸复苏的土地里，也藏在每一个守护者的脚步中。
作为大熊猫国家公园中划入面积最大、市域占比最高的市（州），雅安的保护实践，是四川建设“美丽四川”和推进国家公园体制试点的一个具体切片。
“含猫量”之变：从“难得一见”到“见怪不怪”
2006年7月12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0届世界遗产大会全票通过，将“四川大熊猫栖息地”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申遗不是终点，而是更高标准保护的起点。20年间，雅安先后实现传统保护区分级管理、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国家公园正式设立三级跨越。
国家公园体制重塑了大熊猫及其栖息地的保护格局。雅安自然保护地整合优化为13个，总面积约6635.09平方公里，占市域面积约44.10%，其中大熊猫国家公园占全市自然保护地面积的89.46%。根据《大熊猫国家公园总体规划》，雅安5936平方公里划入大熊猫国家公园，占全国大熊猫国家公园面积的27%、全省的三分之一，占市域面积的39.45%，是划入面积最大、市域占比最高、山系最全的市（州）。此外，雅安建立了大熊猫野化放归基地和绿尾虹雉保护研究中心。
数字之下，是一线守护者的深切感受。
9月9日，天光未亮。海拔2000米的大熊猫国家公园蜂桶寨片区，记者随巡护员李鹏沿锅巴岩一线进山。行至一片箭竹林边，李鹏蹲下身，用柴刀轻轻拨开落叶——一截纺锤形的大熊猫粪便露了出来，表面还带着清晰的竹纤维光泽。“应该是五天前留下的，看粪便大小和咬节长短，是一只两岁左右的亚成体大熊猫。”他掏出直尺和游标卡尺测量，并在《大熊猫粪便咬节表》上记下数据和坐标。
在这片山林里，巡护员李贵仁已经走了32年。32年里，他只在野外见过五六次大熊猫，却先后参与近30次大熊猫救助。“每次看到它们健康地回到山林，很有成就感。”李贵仁说，最大的变化是生态环境越来越好，“以前，大熊猫粪便在海拔2000至3500米被发现的概率大，现在海拔1700米至4000多米都能频繁发现，证明大熊猫活动范围因生态变好而持续扩大。”
宝兴县是最有说服力的例证。作为世界第一只大熊猫的科学发现地，宝兴县现有野生大熊猫181只，种群密度位居全国前列；81.7%的县域面积纳入大熊猫国家公园，其中核心保护区占60.5%。
宝兴县林业局栖息地保护股负责人郑从军介绍：“今年截至目前，野生大熊猫被村民或游客拍摄到已有12次。今年5月，又拍摄到大熊猫到陇东镇一户村民家觅食竹笋，这已是连续三年拍到。‘含猫量’相当高！”他说，“现在夜晚巡山经常碰到中华斑羚、水鹿、毛冠鹿等野生动物，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廊道之效：缝合破碎的“家园拼图”
“生态廊道如同大熊猫的‘高速公路’。通过修复破碎化栖息地，不同种群得以重新联系，对遗传多样性保护意义重大。”四川省大熊猫科学研究院副院长杨志松说。
雅安横跨邛崃山、大相岭、小相岭三大山系，是连接邛崃山—大相岭山系、小相岭—凉山山系的关键区域。为缝合破碎化的栖息地，雅安规划建设拖乌山、泥巴山、二郎山3条重点生态廊道。
泥巴山大熊猫生态廊道是“缝合”样本。廊道面积约5万公顷，2017年底布设红外相机以来，已连续7年记录到大熊猫带崽活动，近5年4次拍摄到大熊猫妈妈带崽画面，累计拍到野生大熊猫活动画面490多次。
“多年DNA数据分析表明，泥巴山廊道国道108线两边的大熊猫种群在遗传多样性上没有形成隔离，生态廊道发挥了关键作用。”荥经县大相岭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副主任付明霞说，廊道建设过程中，近7000亩受损栖息地得到修复，12万余株本土乔木、6万余丛翠竹落地生根，植被存活率近八成。
2025年12月，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再获珍贵影像，影像里的大熊猫幼崽已具亚成体特征，年龄约两岁半。据推断，该幼崽与2024年1月在此区域拍摄的幼崽为同一主体。“这足以证明，泥巴山廊道已成为大熊猫高频活动区域。”付明霞说，过去这里被国道108线切割，加上森林砍伐，栖息地被隔离。如今，从无人机视角俯瞰，修复区山脊线上环状廊带清晰可见。
拖乌山廊道见证了一个里程碑事件。2013年11月6日，全球首只放归野外的雌性大熊猫“张想”在石棉栗子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放归。2016年4月，科研人员监测到它跨越国道108线，进入小相岭山系石灰窑大熊猫局域种群区域——被道路阻隔多年的“公益海”“石灰窑”两大局域种群，重新有了基因联系的可能。2017年4月，冶勒自然保护区拍摄到“张想”活动影像，证实它完成跨保护区迁徙。
二郎山廊道建设也在加快推进。记者从大熊猫国家公园天全管护总站获悉，相关建设规划已编制完成，廊道栖息地修复工作正有序推进。
栖息地之变：矿山披绿与河流复清
从雅西高速石棉段驶过，一块约6000平方米的“大熊猫”图案镶嵌在青山之间。这里曾是四川石棉矿的尾矿库，机器轰鸣、矿尘漫天是往日常态。
2022年，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雅安片区）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项目入选国家示范工程。石棉县聚焦大熊猫国家公园周缘245.22公顷废弃矿山，总投资1.25亿元，创新实施“就地整形、覆土绿化”梯田式修复。随着板厂沟、广元堡、新康三个片区修复工程陆续完工，植被覆盖率从不足5%跃升至85%以上，大熊猫潜在栖息地连通性提升30%。
板厂沟废弃矿山与石棉县新棉街道草八牌社区直线距离不足200米。“过去风一吹，尾矿粉尘四处弥漫，遇上暴雨天气，滑坡、泥石流发生的风险随之而来，住在附近的居民常常提心吊胆。”社区党总支书记李显治说。
生态修复让“盼着青山回来”的心愿照进现实。村民罗春花的家就在修复点山脚，“没修复之前，刮风时灰尘铺天盖地，庄稼全蒙上一层灰。”而今，站在家门口抬眼望去，修复后的山坡满眼翠绿。
同样的蝶变发生在宝兴县锅巴岩。这片曾因大理石开采伤痕累累的山体，累计削坡回填土方49.2万立方米、卸载矿渣264.3万吨、种树及扦插柳条49.27万株，修复矿山面积80余万平方米，昔日白色矿坑变成错落有致的“绿色阶梯”。
采访当天，项目经理郑常磊正带着20多名工人进行巡护管护。“这里海拔落差大，种树讲究适地适树。高海拔区域种耐贫瘠、抗风寒的高山柳，海拔偏低的矿坑区域栽植本地树种，最大程度适配山体生态环境。”郑常磊说，矿山修复讲究三分种、七分管，高海拔地区生态脆弱，后期管护容不得半点松懈。
据悉，宝兴县累计完成21处废弃矿山（矿点）治理，治理102公顷裸露边坡，复绿227.67公顷生态创面。更具突破意义的是技术探索——宝兴县与科研机构合作，率先探索编制勘查、设计、验收等系列技术指南，填补行业标准空白；“实景三维精细设计监测技术”获自然资源部专家推广应用；“阶梯式平台+无土喷播”技术使植被成活率跃升至85%以上。
多年来，大熊猫国家公园雅安片区完成生态修复18.3万亩、清退小水电188座，全市退出生态保护红线内矿业权153宗；总投资5.2亿元的历史遗留废弃矿山修复项目，已完成修复面积1095公顷、历史遗留废弃矿点106个，石棉片区废弃矿区生态修复项目入选全国生态修复典型案例。
伞护效应：一座山的生物多样性答卷
今年7月27日，大熊猫国家公园蜂桶寨片区发布最新监测成果：一台布设在海拔4120米的红外相机记录到野生大熊猫活动影像；该点位长期多次记录到雪豹活动影像。两大旗舰物种在同一海拔“错峰出行、同域共栖”，直观印证了高海拔区域栖息地重叠与生态廊道连通。
这就是大熊猫的“伞护效应”。作为旗舰物种，大熊猫的保护伞下，川金丝猴、羚牛、雪豹、绿尾虹雉等伴生物种同步受益。
走进天全县大熊猫国家公园喇叭河入口社区智慧化应急指挥中心，大屏上分区显示着喇叭河全域实时监测画面。大熊猫国家公园天全管护总站工作人员周锋介绍，系统已累计记录到大熊猫活动102次、小熊猫活动30次、黑熊活动81次，并成功捕捉到黑颈鹤种群迁徙的关键画面。
在大熊猫国家公园蜂桶寨片区，绿尾虹雉的保护故事尤为动人。这种被誉为“鸟中大熊猫”的珍禽，2017年全球人工繁育种群仅存11只。依托大熊猫保护积累的科研与管理经验，加上西华师范大学科研团队的支撑，宝兴绿尾虹雉研究中心突破人工繁育瓶颈，2024年首次实现子四代繁育成功，受精率85%、孵化率82%，均创历史新高。如今，大熊猫国家公园蜂桶寨片区的绿尾虹雉人工种群已达33只，形成全国最大的人工繁育群体。
从事巡护工作23年的彭学伟，是大熊猫国家公园蜂桶寨片区一线生态变化的亲历者。多年来，他多次参与科研院所开展的野外调查，见证了一个个新物种、新影像在宝兴山林被发现。2017年至2018年，彭学伟参与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所、四川省林科院组织的宝兴模式植物调查，和科研人员一道发现了植物新种宝兴黄花报春。“人为干扰变少之后，很多过去受挤压、近乎销声匿迹的物种，才有机会重新繁衍生息。”
此前，在整理红外相机资料时，彭学伟和队员收获全国低海拔区域雪豹、宝兴金猫的首次影像记录。“几十年持续保护，大熊猫国家公园建设力度不断加大，野生动物的活动频次一年高过一年。”就在今年上半年回收红外相机数据时，有5台分布在不同点位的相机都拍到了大熊猫母兽带崽活动的画面。
从宝兴黄花报春这一植物新种问世，到低海拔区域雪豹、宝兴金猫的影像“出圈”，这些珍贵发现并非偶然。正是因为守住了大熊猫的家园，完整健康的森林生态系统才得以庇护从低矮草本到大型猛兽的万千生灵。一把守护大熊猫的生态之伞，护佑起整片山地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