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送爽，站在攀钢石灰石矿的盘山公路极目远眺，金沙江峡谷的风掠过层层叠叠的岩台，漫山灌木繁花摇曳，成片野生攀枝花苏铁隐匿林间，羽状叶片在阳光下舒展，早已不见当年漫天石灰粉尘的景象。
四川攀枝花苏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保护区”）旁就是一座矿山，几十年开采，山体被开发成了裸岩梯台。作为三线建设时期应运而生的炼钢辅料基地，这座矿山曾经源源不断输出石灰石，托举起攀钢钢铁生产的基石，为国家重工业建设立下汗马功劳。可长年采掘的代价同样沉重：385米的高陡边坡、体量巨大的滑坡体横亘山间，干热河谷夏季高达70摄氏度的地表温度，长达7个月的旱季，雨水转瞬顺着喀斯特溶隙流走。灰白色矿尘随风飞扬，直扑一墙之隔的保护区。
被誉为“巴蜀三宝”之一的攀枝花苏铁，是存活两亿多年的植物“活化石”。漫天矿尘层层覆盖在攀枝花苏铁的叶片上，挤压着珍稀物种的生存空间。一边是老工业城市赖以生存的工业根基，一边是不可替代的国家一级保护植物保护地，取舍之间，考验着一座资源型城市的抉择与担当。
“不能再以牺牲生态换取开采收益。”直面开采与保护的尖锐矛盾，西区痛下决心，推动矿山全面退出开采。封闭井硐、拆除大型采掘设备，曾经热火朝天的采石场归于沉寂。可关停只是第一步。在业内，干热河谷高陡岩质矿山修复被视作近乎无解的难题：石头山上没有土，留不住水，高温炙烤之下，普通苗木栽下去很快就会被晒死。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不是简单“覆土种树”的表面整改。
修复之初，现实难题接踵而至。攀钢承担采场、排土场和西部滑坡体的治理，保护区保护中心负责临近核心保护地带，西区政府承接边缘治理地块，2541亩的修复区域形成“企业+保护区+政府”三方共管的责任格局。项目累计投入1.3亿元，每年约410万元管护费用，投资强度达到同类常规矿山修复的2.2倍。钱投下去，怎么让草木真正在石头缝里活下来，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没有成熟经验可以照搬。传统修复方法来到干热河谷后全部“水土不服”。坚硬崖壁存不住一抔泥土，就算运土上山，暴雨一来就冲刷殆尽。多次尝试后，最终决定从周围工程项目调配富余客土，修筑挡土墙，铺设勾花防护网，死死兜住松散坡面，在光秃秃的岩壁上架设锚筋、安装重力消减装置等，把混合草种、营养基质牢牢喷涂在岩石表面，再盖上无纺布锁住来之不易的水汽。
水，是干热河谷修复最奢侈的资源。西区在山间建起光伏提灌工程，把金沙江的水抽上山，利用微喷滴灌管网，把每一滴水精准送到幼苗的根系，在这片曾经被认定“种不活树”的荒山上，一点点营造出可供植物扎根的微型生存环境。
修复团队前后栽植苗木44万株，陡峻边坡上，搭配爬藤植物“上爬下挂”，构建起乔、灌、藤、草多层立体群落，整片修复区植被成活率稳稳站上95%，也最大程度不去惊扰攀枝花苏铁原生栖息地的生态平衡。
种树难，守树更难。攀枝花市出台《四川攀枝花苏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条例》，建立常态化巡山管护队伍。更具开创性的是，保护区搭建起全域高精度三维数字模型，给8万株重点保护攀枝花苏铁一一赋上专属二维码。每一株攀枝花苏铁的位置、长势、病虫害记录全部线上归档，实现“一树一码”数字化精细管护。GNSS监测点位密布高危边坡，实时捕捉山体位移变化，防范大型滑坡隐患，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绿色。
昔日机器轰鸣的废矿山，慢慢换了模样。粉尘渐渐消散，岩台重新披上绿衣，消失多年的鸟兽重回山林。数据见证着蜕变：修复区域植被覆盖率提升至85%以上，水土流失降幅超过90%。野生攀枝花苏铁种群扩增到38.92万株，曾经濒临野外消失的云南梧桐，从仅存200株复壮到400株，保护区内维管植物达到712种，野生动物623种，鸟语花香，取代了往日炮声与机器轰鸣。
生态的故事，没有止步于山上的草木。西区和四川攀枝花苏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护中心依托修复后的矿山和山林，打造起“攀枝花苏铁乐园”自然学堂。一批又一批学生、市民走进这里，观察着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枝叶，听讲解员讲矿山退出、岩壁复绿的过往。累计三万余人在这里读懂：绿水青山不是纸上标语，是无数人啃下硬骨头拼出来的现实。工业伤疤，就此变成鲜活的生态文明教育课堂。
生态的红利顺着山坡流淌向山下百姓。经过水土改良的坡地，苏铁山药的品质和产量大幅提升，这一特色农产品跻身全国名特优新农产品名录。矿区周边农家乐、生态观光等慢慢兴起，这片土地远期综合年收益有望突破500万元。昔日挖山求生存，如今靠山谋共富，完成了从“卖矿石”到“卖生态”的华丽转变。
这套立足干热河谷喀斯特地貌探索出的“政府统筹、企业担责、矿山有序退出”协同治理模式，连同光伏提灌、乡土植物立体修复的成套技术，正在被其他的干热河谷矿山区域复制推广，形成可借鉴的“攀枝花样板”。
这座矿山的涅槃，是攀枝花西区坚持绿色发展的缩影。作为老工业城区，“十四五”以来累计修复矿山1092余亩，完成营造林1.1万亩。全区持续推进蓝天、碧水、净土保卫战，空气质量优良率稳定保持95%以上，地表水国考断面水质常年维持Ⅰ类，土壤环境总体保持良好。
经过几年的努力，攀钢石灰石矿退出保护区及生态修复项目入选全国生态环境保护督察整改正面典型案例。2023年，攀枝花苏铁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的濒危等级由濒危（EN）降至易危（VU）。2025年，攀枝花苏铁保护区入选IUCN自然保护地绿色名录，得到国际认可。
一重重岩台之上，草木生生不息。在西区，蓝天碧水净土保卫战还在持续推进。一座矿山的蝶变，为长江上游资源型城市转型和筑牢生态屏障，写下厚重而生动的时代注脚。
部分照片来源于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西区分局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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