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笔者在自贡市档案馆馆藏民国档案中,查阅到一份1946年署名为“安岳县刘柏青”编写的“粮民索债歌”宣传单。宣传单上浅显易懂的说白、朗朗上口的词句,揭示了1946年波及四川全省的粮民索债风波,更让我们看到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失信于民的历史真实。
一、粮民索债歌原文
这首有30行、60句的四川金钱板歌词,刻写油印在宣传单上,字迹工整、文辞押韵,内容浅显易懂,尽显四川方言,署名为安岳县刘柏青,并在各地粮民、学生中广为翻印传唱。

同胞同胞听我言,赶快加入债权团。
川民借谷打国战,五千万石借五年。
去年今天已还款,政府守信理当然。
每石粮还五十石,小粮也该几万元。
试问谷款谁看见?省参会诸公心喜欢。
违法侵权把罪犯,假名建设来吃钱。
子金一比几亿万,利上加利算不完。
报片只照三分单利算?哄儿不懂这算盘?
建设成功在哪点?报销却有几万千。
川汉铁路榜样很明显,这回休得再妖颜。
从前黑暗怕枪弹,如今天亮怕铲铲。
殃民议会该解散,选民还有罢免权。
还款未交真老板,挪移粮部也不甘。
尊重债权有明鉴,“审慎覆议”已来函。
这样与你顾脸面,趁早卷旗下了帆。
不听要挨原子弹,考察团把戏更休玩。
还有走狗不要脸,硬帮日本当汉奸。
花言巧语夸“经建”,诱惑县会钻圈圈。
发起“赠序”为哪件?打你龟儿喊皇天。
粮民个个有双眼,这些“过脚”把谁瞒?
大势已去何可挽,退出包袱得平安。
真要染指试试看,莫说大众与为难。
同胞同胞莫迟缓,船到江心补漏难。
登记大家一起捍,自身利益要保全。
索债并不是造反,未必还坐阳世三。
借谷未还粮休管,要上必须把账翻。
抓人有权是法院,法院应该护债权。
结社言论有权限,土老肥大胆也上前,
这篇歌词很浅显,欢迎翻印广宣传。
扯谎坝打起金钱板,还可卖上几文钱。
二、四川粮民索债事件缘起
抗战时期,四川为后方核心粮食生产基地,承担全国半数以上军粮。为筹集抗战军粮,国民政府在四川实行田赋征实(直接征收粮食)、征购、征借政策。
所谓“征借”,按照《粮食库券条例》,区别于无偿征收。即,政府向粮户借取稻谷,不当场支付现金,而是发放法定凭证——粮食库券。券面载明借谷数量、利率、还本付息年限。库券到期之后,持券粮民可以凭库券向政府领取稻谷本息,也可以将本息数额抵缴自身田赋。对于广大川中粮户而言,这一纸库券,既是战时为国输粮的凭证,也是国家许下的债务契约。历经八年艰苦抗战,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战争落幕,全川持有粮食库券的粮民普遍期待政府如约履约,兑现战时承诺。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粮食库券领换凭证(图源网络)
1944年由四川田赋征借所发行的粮食库券,约定兑付时间为1946年。经国民政府中央粮食部核算,1944年度四川征借粮食对应的粮食库券本息,合计稻谷2661635市石。于是中央粮食部决定,“不采用实物兑付,改为法币折价进行结算”,核定单价为每市石稻谷2560元法币,总额约 68亿元法币。(注:中央核算折价时,刻意抹去粮价小数,直接按2560元/石计算,相比四川本地实际粮价,直接少算3亿余元,粮民在折价环节已经遭受损失。)该笔还款资金分两期拨付:第一期,为200万市石稻谷折价,合计51.2亿元法币。1945年6月由财政部向四川省政府预拨5亿元后,每月拨付6.6亿元,直至1946年1月第一期资金完成拨付;第二期,即剩余661635市石稻谷,折价约16.8亿元法币。中央政府另有附加条件,即“必须等四川1944年度征实征借粮食足额收齐之后,才予以拨付;若四川欠收,则直接在这笔应还粮民本息内扣抵”。
三、民国四川省政府挪用粮债资金
1945年下半年,四川省政府得知中央政府支付1944年度征借粮食还款方案后,由省建设厅、省政府秘书长等人亲自参与、组织策动部分省参议员,动议挪用粮债款项。
1946年1月22日—1月30日,四川省参议会第二届第二次全体会议召开,由黄季陆等省参议员提起集体议案。最初,黄季陆曾提议将此款项挪作四川大学办学经费,因反对声浪太大作罢。后经调整,改为“全省经济建设基金”,用于修筑公路、水利工程、地方治安等开支。会议期间,四川省参议会审议并通过《将中央拨还1944年度粮食库券本息专款移作四川省经济建设基金案》,以正式立法方式,决议将中央粮食部下拨、专项用于偿还全川粮民债权的偿债款项,不再发放给持券粮民,统一截留,用于四川省地方经济建设。
为缓解地方政府反对的声音,四川省参议会对截留的51.2亿元法币粮民偿债款,明确划定省、县两级固定分成比例,对外宣称统筹用于全省经济建设:一是省级政府留存七成(70%):共计35.84亿元法币,归口四川省建设厅、省财政厅统筹管理,专项用于全省性重大建设,包含川内主干公路修缮、大型水利工程、省级市政修复、全省治安维稳开支、省属文教事业经费;二是县级政府留存三成(30%):共计15.36亿元法币,按各县粮额权重分摊下拨至全川各县,限定用于各县地方建设,包含县域乡村水利、县道修缮、乡镇公产修复、地方自卫治安经费、基层公益事业。官方试图以公私兼顾的分成模式,弱化民间抵触情绪。
时任四川省政府主席的张群认可该决议,正式核准此次参议会决议,通令全省遵照执行。此决议出台,并非简单直接截留款项,而是借助省参议会立法决议,把民间债权“合法化”转为地方建设基金,彻底否决了粮民按《粮食库券条例》兑付本息、抵缴田赋的合法权利,成为1946年四川粮民债权风波的直接导火索。
四、四川爆发粮民索债维权请愿
1946年3月,全川粮民知晓省参议会决议内容后,群情激愤。在原四川总督、同盟会元老胡文澜,重庆大学校长何鲁,原《新蜀报》总编辑、《华西日报》创办人王白与等社会各界人士的支持和带领下,重庆、成都及四川各地相继成立粮民债权团,组织了请愿团体分别在成都、重庆举行抗议游行、请愿示威。四川粮民主张的核心观点:“粮食库券属于人民私权债权”“省参议会、省政府无权单方面变更债务用途、挪用债款”“此举违背《粮食库券条例》”。

1946年3月9日,《新蜀报》刊载的新闻“四川老百姓不可欺”(自贡市档案馆藏)
1946年3月8日,重庆粮民借谷索债请愿团在胡文澜、何鲁、王白与等人组织下,召开新闻发布会,发布七大理由、五项主张,公开抨击省政府挪用粮食债款,提出“查办张群、撤销省参议会及相关决议”,要求“足额归还粮民本息”,全国舆论为之震动;成都粮民债权团集合川西各县代表,持续向行政院、粮食部、四川省政府递呈文、通电,并大量印制宣传单进行广泛宣传。安岳、内江、乐至等数十县纷纷推举代表(如安岳刘柏青),汇集本县粮民诉求向上呈文。
五、全川粮民索债维权未果
面对四川群情激愤的粮民请愿、示威,民国中央政府态度暧昧,行政院、中央粮食部承认粮民所持粮食库券的法律效力,也强调因战后财政极度紧张、支持折价法币结算;同时,要求四川省政府对截留债款的行为要“审慎覆议”,却未制止地方政府的挪用行为。而作为挪用粮款主体的四川省政府始终坚持,“该法系省参议会做出合法决议”,拒绝予以纠正。1946年9月25日,胡文澜等致电代主席邓锡侯(张群离职),要求返还全部粮食债款本息。邓锡侯回避偿还债务的核心问题,反复陈述四川建设、治安经费短缺,拒绝归还。同时,四川省政府通令各县,对请愿代表进行劝诫、施压,限制粮民集体上书活动。1946年下半年,国共全面内战爆发,国民政府财政彻底恶化,法币恶性通货膨胀,即便拿到折价法币,购买力已经严重缩水,后续粮食库券债务兑付工作彻底搁置。同时,作为粮民借谷索债请愿团的核心人物、负责舆论宣传、新闻联络的王白与,因抨击当局受到打压,被迫离开重庆。轰动一时的四川粮民索债维权运动逐渐沉寂。
回望历史,这场风波归于沉寂。当年,川民以血汗赴国难、以赤诚守家园,最终却难以得到白纸黑字写明的公道。粮民手中作废的粮食债券,它无声昭示着:政权的崩塌,始于信义的透支、民心的耗竭。这便是民国晚期政府作为的真实写照。
撰稿人:江波
编辑:刘汶林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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