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唐·王勃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当诗句挣脱原来的语境,被后世的人用来表达自己的人生体验时,它基本就完成了从“文学作品”到“文化基因”的蜕变。“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正是这样的句子。
它从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中走出,汇入汉语的血脉长河。这10个字带来的初唐第一声啼鸣,创新了一种关于离别的情感原型,让人们对距离与友情的理解到达一个崭新的高度。它像一个密码,在每一次远行、告别中,被反复激活,给予人们勇气与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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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时,王勃尚不满20岁,身居长安,胸怀壮志,却已初尝仕途不顺的滋味。“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开篇即带我们进入一个辽阔的视野:沉雄的长安城垣与迷蒙的蜀地风烟。古人写诗,地理环境基本都是铺垫,王勃接着点题,这是一首离别诗,“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但青春的活力是无敌的。王勃马上笔锋一转,“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迅疾把往下沉的思绪提上来。这不仅是安慰,更是响亮的宣告:真情感可以超越时空局限。我们看过太多的离别诗,多萦绕于“长路漫浩浩”的哀伤。但王勃所作的离别诗,写出了一份“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的豪情。
王勃真不是在强撑。要理解这份豪迈与旷达,须将王勃放回他所置身的那个同样青春的时代。王勃是初唐人,6岁能文,16岁及第。他的人生起步阶段,正逢大唐文学迎来改革阶段:挣脱六朝绮靡文风的束缚,渴望一种刚健、开阔的新表达。
人既为时代所塑造,亦反过来影响他所处的时代。王勃生活的初唐,虽未及盛唐的繁华,却是希望涌动、生机勃发。《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之所以成为千古名篇,在于它像一块琥珀,浓缩了一个历史瞬间:一个青春的人,恰逢一个朝代的青春,被一股新鲜和向前的生命动能托举着,挥笔写下一首青春的诗歌。这份青春的力量,让“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穿越千年,安慰了无数心灵。
诗中的“蜀州”(原作实为“蜀川”),是一个地理名词,也是王勃个人命运的重大伏笔。写完这首诗后不久,王勃因《檄英王鸡》事件触怒唐高宗,被逐出沛王府,开始了历时两年多的蜀地漫游。当他写下“风烟望五津”时,或许已在冥冥中遥望自己未来的漂泊之地。他是在送别友人,也似乎在不经意间,瞥见了自己“同是宦游人”命运的轨迹。
个人命运与诗歌文本的映照,让今天的我们读王勃的诗,会感到一种独特的张力——既有青春的豪迈,又暗含生命的沧桑。巴山蜀水抚慰了王勃的失意,也用它的雄奇与辽阔,滋养了王勃诗中那份既豪迈又苍凉的独特气质。
写出豪迈诗句的王勃,生命却如夏花般短暂。唐高宗上元二年(675)秋,王勃前往交趾(唐代属安南都护府辖地,在今越南北部)探望被自己牵连遭贬的父亲,途经洪州(今江西南昌),在滕王阁的宴会上,写下了千古名篇《滕王阁序》。次年,王勃在探父归途中渡海溺水而亡,年仅27岁。《滕王阁序》亦成千古绝唱。
《滕王阁序》是王勃经历了仕途起落、人生颠簸之后,在命运的谷底迸发出的最璀璨的火花。“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华美背后,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的深沉感悟。更为动人的是,正是在个人命运最困顿的时刻,王勃发出了“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倔强宣言。这与他早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豪情一脉相承,同时也因历经沧桑而更显厚重。
后世常将王勃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这“初唐四杰”比作“唐诗破晓时的啼声”。闻一多在《唐诗杂论》中论“初唐四杰”,虽未直接使用这一评语,却指出他们的创作从宫廷、台阁走向更广阔的江山与塞漠,带来了唐诗破晓般的清新气象。对位列 “初唐四杰” 之首的王勃,杨炯在《王勃集序》中评价他 “思革其弊,用光志业”,其创作实践亦展现出崭新的气象:离别诗从此有了雄浑开阔的意境,宫苑题材也被注入了历史的苍茫感,一洗以往的浮艳气息。王勃所开拓的文风气质,由后来的陈子昂、李白、杜甫接棒,最终一起勾勒出盛唐最绚丽的诗歌版图。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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