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老黄茶的醇香，这一口来得太不容易了。”这个国庆假期，经过反复调试发酵，周雪成功复刻了旧籍记载中老黄茶的汤色和口感，引得茶友们连声感叹。而这一杯复刻的茶汤背后，是周雪探寻旧时绵茂茶叶山货贸易通道（以下简称“贸易通道”）历程中的一段注脚。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探寻。每每踏上贸易通道，周雪都会把自己装扮成边茶背夫形象，从道具到衣着，一衣一物皆循历史原貌。在她看来，这身行头不只是仪式感，更是边茶文化的一部分。悠远的四川茶文化故事，因她的行走被更多人关注，甚至有外地网友一路“追更”，留言称，被这些故事深深打动。
寻路：一个年轻女子的心愿
很多人好奇，一个年轻女子，为何会踏上寻找贸易通道之旅？周雪说，这缘于多年前的一次乡间偶遇。
周雪是土生土长的绵竹人，长期从事茶行业工作，经常走访茶园、与茶农打交道。“八年前，在绵竹九龙凤凰山，我遇见了一位老茶人。他对我讲，年少时亲眼见到背夫把茶、米、酒等生活日用品，从德阳绵竹翻山运往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茂县。此前我只知道云南、四川雅安有茶马古道，第一次听说家乡绵竹到茂县也有一条类似的贸易通道。”惊喜之余，一连串疑问萦绕在周雪心头：真的存在这样一条贸易通道吗？途经哪些地方？还留存哪些遗迹？
自此以后，周雪一头扎进探寻之路。原本是国家二级评茶师的她变身乡土历史爱好者：跑旧货市场淘本地文史书籍，到绵竹市档案馆翻阅地方志，查询网络资料到凌晨……潜心梳理之后，一条湮没的贸易通道在她脑海中慢慢清晰起来。
绵竹产茶历史悠久。曾经，绵竹的茶叶多沿贸易通道经城区、汉旺镇运至阿坝州茂县一带中转出川，当地的山货也经贸易通道出山，一时间，商旅不绝，盛极一方。1952年，灌县（今都江堰市）至汶川公路通车，汽车逐渐取代背夫，贸易通道主线日渐荒废，川西北茶叶运输也告别了徒步岁月。上世纪80年代末，绵竹西路边茶厂停产，规模化传统制茶就此中断。
几年前，凤凰山那位老人离世的消息传来，周雪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岁月带走的不仅是一位老人，更是一段只存于口耳之间的记忆。知情者越来越少，贸易通道若再无寻访记录，终将湮没。一个心愿在周雪的心里悄然生长：揭开那段尘封过往，让更多人看见祖辈走过的路，也重新拾起属于这片土地的茶文化自信。于是，她开始走访一位又一位高龄老者，还作出一个大胆决定——重走贸易通道，用短视频记录全程，邀网友一同见证。
行走：荒山里的“背夫”身影
周雪决定重走贸易通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轻装上路。但她没有。她请人手工制作了背夹子，又按照老人们的描述，从头到脚复制了一整套边茶背夫的装扮。有人不理解：不就是走一趟山路，何必这么较真？她却说：“空着手走，走的是路；背着背夹子走，走的才是他们的路。”
边茶背夫在当地被称为“茶背子”，背夹子就是他们的家什；手持的杵杖，绵竹人叫拐筢子、丁字拐，杖底钉着铁钉，上山下坡防滑，累了便撑在石阶上歇一口气；还有汗刮子，赶路时往额头上一刮，汗珠落地，脚步不停。这些物件，如今已很难见到，周雪却从老人们的口述里一件件打捞出来，再一件件做出来。视频发出后，网友纷纷留言：仿佛看见了一个从旧时光里走来的“茶背子”。
结合早期文献与老人口述，周雪理清了历史上绵竹西路边茶的贸易通道。主线从德阳绵竹城区出发，经拱星镇（今已并入汉旺镇）到绵阳安州区雎水镇、高川乡，翻越海拔2000多米的观音梁子运抵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茂县、松潘，有的会继续转运至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青海省等地。另有一条线路，从绵竹城区出发，经汉旺镇、清平镇，再翻越岐山庙垭口入绵阳安州区高川乡与主线汇合。全线穿行崇山峻岭，路途崎岖难行。
从起点开始寻访，周雪从对这段历史比较了解的老人口中，找到了旧时绵竹茶盘街杨氏茶叶所在地，那是当时绵竹茶叶统一对外销售的地方。“茶商统一在这里买茶，买了茶后，会发一张关票，拿着这张关票到茂县盘查挂截，然后运至松潘。”
去年11月，周雪决定先探寻更难的那条线路。她从茶盘街出发，沿绵竹马尾河经城区、汉旺镇，今年8月到达清平镇岐山庙。对沿途的重要点位，如天官桥、老熊沟、卡房门、大小天池等，她都逐一进行了拍摄、记录，并将短视频上传到网络进行分享。
最艰难的一段，是从原绵竹天池乡（今已并入汉旺镇）翻越到清平镇。林深坡陡，道路难寻。附近80岁的村民葛成佛告诉周雪，过去背夫就是从这座山爬上去，过羌岭梁子到岐山庙。她耗时三天，两次迷路原路返回，最后在当地人带领下，手持镰刀披荆斩棘，才顺利穿越。虽然穿着长裤长袜，仍有10多条蚂蟥钻进了黄胶鞋。
但对周雪来说，艰险不是最磨人的，反复折返才是。一条路，她从不以“走过一次”为终点。天池那一段，她走了九次；老熊沟，她走了四次。每当有了新线索，周雪便会再回现场，把荒草中的残痕、老人的记忆和书中的记载一一印证。别人看见的是重复，她求的是确认。“我会反复去现场求证，每次去都有新收获。”周雪告诉记者，在老熊沟附近，她就惊喜地发现，10多米长的山路旁，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石窝子，最深的有近10厘米。“这些石窝子是背夫手持杵杖翻山日积月累形成的，如今这些鸡蛋大小的石窝子依然清晰可见。”周雪兴奋地说，“这是贸易通道最有力的物证，更坚定了我走下去的信心。”
今年8月下旬，周雪再次从绵竹出发，开始对贸易通道主线的探录。有网友嫌她走得太慢，她却不着急，“要梳理相关文史资料，还要搜罗沿途的文物古迹，寻访当地老人，哪里快得起来……”
同行：微光成炬，她说自己从不孤独
视频里，周雪总是形单影只。可她说，探寻之路，从不孤独。
最先让她感到温暖的，是那些素不相识的“老辈子”。有人专门为她手绘了一幅贸易通道路线图，途经点、重要卡点、老地名，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这张手绘地图，是我一路探寻时最珍贵的民间资料。”周雪说，纸上的墨迹会褪色，但那份托付，她一直带在身上。
绵竹当地的文史专家宁志奇也伸出了援手。他不仅为周雪提供文献史料，还帮她校正史实、解答疑惑。
更让周雪意外的是网友。短视频发出去后，竟唤起了许多人对本土历史的探究热情。有人翻出老照片，有人讲起家族回忆，有人帮她查漏补缺，把一段段碎片重新递到她手里。周雪不再只是一个行走的记录者，而成了无数人共同记忆的接引者。
而这份关注，还在向外扩散。今年5月，茶马古道概念最早提出者之一、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陈保亚教授专程来到绵竹，在绵竹年画博物馆与周雪进行了深入交流。陈保亚充分肯定了绵竹这条贸易通道的价值，认为其作为川甘线的支线，不同于岷江沿线的西路边茶商贸通道，是西南茶马古道体系中极具特色的组成部分，在民族交往、商贸互通、文化交融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他建议周雪对沿途留存古迹做好调查和记录，完善图文影像资料，重点挖掘、梳理贸易通道沿线各民族文化交流交融的鲜活史实。
绵竹市文物保护管理所所长何绍俊也持续关注着周雪的探访。他表示，绵竹这场由民间自发的寻踪，已引发各级文博部门的重视。目前，绵竹市文物保护管理所正计划实地踏勘贸易通道，并邀请周雪带路协同考察。绵茂茶叶山货贸易通道的更多细节，有望得到进一步考证和完善。
传承：失传的老黄茶，如何重新飘香？
目前，周雪的视频作品播放量已经超过500万次。留言区里，有人赞叹四川茶文化的深厚底蕴，有人追问“传到哪里了？”有人兴奋地说：“传出四川了！”一条一条留言中，那些隔着屏幕的共鸣，让人感到温暖。
除了探寻贸易通道，周雪又开始了一项更艰难的工作：拾起中断了数十年的老黄茶制作技艺。她找到曾经从事绵竹西路边茶的制茶人邓少模，通过合作反复试制，把老黄茶制作技艺一点点复原。“邓叔叔也几十年没做了，连制作西路边茶的工具都要慢慢找齐，其实刚开始我们也十分忐忑，不知能否成功。”她说。
上甑蒸制、入锅翻炒、轻微晾晒、压实茶坯、自然发酵……一道道工序，像一条条山路，需要一步步重新踩出来。经过不断尝试，老黄茶的味道，终于重新飘香。周雪说，“现在正在尝试提升工艺，保证老黄茶品质的稳定。”
但周雪想的，还不止于此。“等老黄茶制作技艺成熟后，我想在此基础上进行创新，让大家来绵竹体验贸易通道时，品一品茶，深度感受茶文化之美。”她说。
一个人走出一条路，一杯茶唤醒一段记忆。周雪说，她的重走，最终是为了让茶香飘得更远——从过去，飘向未来。
编辑：金艳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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