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高老师的时候,他刚上完两节六年级的数学课,出了校门换上还有黄泥巴的军用胶鞋,左手提上锯子,右手扛起锄头,大步流星地准备去学校旁的山头挖树根。他说:“上次我就去踩过点了,忘了带工具。”
一个数学老师要去刨树根?
是的,他在为了一堂特别的课做准备,这堂课已经上了快20年,超过2300节。
这里是成都地区第一所红军小学——邛崃高何红军小学,1917年建校,2014年被命名为“中国工农红军邛崃苏维埃红军小学总校”。
从2009年开始,高老师带着高何红军小学的孩子,把当地“老中医救红军”“天车坡争夺战”等红军故事做成根果作品,他用最朴素的方式,让长征精神在孩子心中,一代代传下去。


1991年,二十出头的高利从师范学校毕业,当时他还有一头蓬松乌黑的头发。那两年“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的口号喊得最响,山里的年轻人挤上火车南下打工,他却转身回到山里,当了一名数学老师。

1996年春,高利和第一批部分毕业生合影(二排左一)
到2009年,十几年间,山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一个班一半是留守儿童,爹妈在外打工,爷爷奶奶管不过来。中午空档特别长,孩子吃完饭就疯跑。校长找到高利问:“能不能找一件事,让这些孩子中午坐下来、安静一下?”
高利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常上山挖树根回来当柴烧,偶尔捡几块好看的做摆件。既然山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些,不如把它们搬进课堂。

起初他带孩子做根雕,可几天出不来一件,孩子们很快没了兴趣。后来他改用农村常见的材料——慈竹根能做竹根羊,青岗果一转就是只陀螺,加上头、身子、尾巴就是只蚂蚁。
这门“捡来的课”一点点做起来,高利给它取名“根果艺术”,每天中午带着孩子摆弄树根、松果,后来成了学校的校本课程,越做越成气候。

“我出生在对门的山脚下,山顶垭口是我外曾祖母家。”高利从小听外曾祖母讲红军故事:当年红军在高兴村建立石塔区苏维埃政府,一支近30人的红军分队就驻扎在外曾祖母家,没吃的、住也困难,晚上打地铺,白天修工事。
高利上山挖树根,会经过战壕,后来才知道这是1935年11月红军在这一带打天车坡争夺战时留下的;山上还牺牲过一名小红军,现在有座坟,当地人都叫它“兵娃子的坟”。

1935年11月,红军从芦山、雅安方向进入邛崃,建起区、乡、村级苏维埃政权33个;1936年2月红军转移,963名邛崃儿女随军北上,其中高何一镇就有403人,绝大多数没能回来。高何红军小学,就建在当年红军走过的地方。

红军长征邛崃纪念馆—石塔区苏维埃政府旧址
六年级的高嘉悦也知道天车坡争夺战,“我家果园里有条沟,我就问爷爷这个是干什么的,他说这是战壕。爷爷还说我们山上有一条2000多米的战壕,天车坡争夺战的时候,一个排的战士去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只剩四名战士。”
当年红军留下的痕迹,如今大多展陈在高何的红军长征纪念馆——铸有五角星的马灯、刻着“赤化全川”的手雷,还有一根红军用过的扁担。
高利把这些都变成了根果艺术课程的底色。孩子用树根、棕皮、山果,做出“红军挑水”“红军吹号”“战斗中的红军”;从此,根果艺术和红军故事走到了一起,颜色单一的根果多了一抹红。


高何的孩子,几乎都知道“一根扁担”的故事。
六年级二班的黄一多记得最清楚:“红军来高何那年,天冷,战士们没衣服,很多都病了。村里有个80岁的张中医,看着心疼,知道红军是为我们打仗的,就上山采药材回来熬。救了100多位红军。”
“红军想谢他,执意给医药费。张中医不收,红军就把随军征战多年的一根扁担送给他,嘱咐他革命胜利后可用这根扁担换医药费。”
后来,这根扁担被张中医的后人捐给了红军长征纪念馆,现在还在馆里陈列着。
黄一多正在做的作品,就是“红军递扁担”。她说,红军和中医一个递、一个接,最能表现他们之间的情分。装上这根扁担时,孩子们或许才真正理解了红军和人民的鱼水深情。


高利一直记得那个女孩:刚转学过来,她一下课就能爬上篮球架,谁都拉不下来。可进了学校那间简陋的工作室,她对着树根、松果,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
“能让学生静下来,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高利在很多场合说过这句话。
坐得住,只是第一步。根果的材料得自己上山捡——下雨天山里泥泞,孩子照样去;捡回来还得清洗、晾干,件件是辛苦活儿。高利说:“每一件作品,从找材料到构思,都要时间,不坚持就做不出来。就像红军过草地、爬雪山,一步一个脚印。”

山里的孩子没有城里那么多艺术课,但这些树根、松果、野果,却很丰富,还是最朴素的美育素材,这门课还带动了邛崃多所学校的乡土美育项目。2019年,高利被教育部授予“全国模范教师”称号。

现在高何红军小学老校门还能看到“立根树人”四个字。
每年清明,这个“根”还会延展到校园外。100多名学生从校门出发,重走长征路,到红军长征邛崃纪念馆祭奠英烈。
校园里,“红军精神铸信念、红军故事润心灵、红军人物树榜样”标语醒目;还有“小红军讲解员”“红军广播站”,上下课铃声都是军号。

在根果艺术教室里,红军的故事被换了种讲法——不写在展板上,而是做成手里能摸到的东西。六年级的孩子讲起“红军翻雪山”那件作品:“这是红军的草鞋掉了,这是风雪太大,他用手挡着脸走路……”一句接一句,很生动。
35年,高利没挪过窝,满头青丝已一根不剩,支撑他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热爱”。

为什么要让山里孩子坚持做红军题材的根果?
高利的想法很朴素:“长征故事对现在的学生来说很遥远,毕竟过去 90周年了。我们这里也是山区,孩子们学习条件有限。我就想从身边找些可收集到的材料,用他们喜欢、容易理解的方式,让他们从小去感受,慢慢理解长征。让长征精神在孩子们心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份润物细无声,也传到了家里。高利的女儿跟着他玩根艺长大,如今也当了小学老师,开起了根艺课。把父亲这门“捡来的课”接了过去。
这片山,养大了他,他又用山的方式,传递着根的故事。
90年前,长征从这里走过,星火燎原;90年后,“星火”在孩子们心里生了根。

1996年春,高利和第一批毕业生合影(二排左一)

2006年秋,高何红军小学学生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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