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乐至的正秋茧收购刚刚落下帷幕。围绕56.5元/公斤的收购均价,蚕桑产业链的两端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光景:
一边是茧站里的农户入账——蚕农提着满筐蚕茧排队过秤,企业收购价56.5元/公斤,叠加每公斤2元的桑园管护补贴,实际到手约58.5元/公斤,人还没离开茧站,卖茧钱就已打入银行卡。
一边是龙头企业缫丝厂的仓库——受优质蚕茧断供影响,四川红旗丝绸有限公司16吨达不到6A标准的普通生丝堆叠在仓,创下企业2003年以来的最高积压纪录。
为何一端稳赚落袋,一端库存高企?记者深入采访发现,这看似矛盾的双面账本背后,正是“中国桑都”乐至蚕桑产业转型期的底气与阵痛。
56.5元的价格,蚕农算的是“稳赚账”
10月10日一大早,回澜片区蚕农刘建萍就将178公斤蚕茧拉到龙溪茧站。过秤、定级、转账,不到半小时就进账1万多元。
“56.5元/公斤的收购均价,在全国都是比较靠前的。”龙溪茧站站长吴志忠介绍,这一季全站共收茧3.3万公斤,兑付给600多户蚕农约190万元。
乐至蚕桑始于隋唐,传承近1500年的精细种养传统,早已融进本地蚕农的日常。
“蚕很小气,要像爱护眼睛一样养,这是机器做不到的。”乐至县林号家庭农场养蚕的管理人员谢贞蓉说,养蚕是个精细活,桑叶要自己一片片摘,喂叶要薄、稀、均匀,蚕房里连香水味都不能有。这种近乎“手搓”的养法,在乐至是常态。

更关键的是一项坚持了三十多年的技术——方格簇上簇养蚕。1992年起乐至开始推广,每个方格簇3元,公司补1元、政府补1元,蚕农出1元,如今覆盖率已超90%。方格簇里“每个茧都住单间”,一茧一孔、互不污染,结出的茧形匀、茧层厚、上茧率高,这也是“乐至蚕茧”能获评国家地理标志的核心基础。
如今,乐至县建成蚕桑基地乡镇10个、重点村100个,桑园面积14万余亩,良桑率达95%以上;年发种量14万余张、产茧量5300余吨,蚕桑产业规模位居全省前列,在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轴线区县中位列第一。
为了让蚕农放心养、不愁卖,当地建立了“龙头企业+专合社+农户”的稳定联结机制。以省级龙头企业四川红旗丝绸有限公司为代表,企业与农户签订订单协议:蚕农订种、企业发种,蚕茧按质论价、应收尽收,哪怕是病蚕结的“血茧”也按保底价收购。再加上2023年起执行的每公斤2元桑园管护补贴,以及桑园栽植、蚕房建设等专项补助,蚕农的收益被稳稳托住。

70岁的龙溪乡蚕农吕富华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喂一张蚕半个月就能见现钱,今年他因病只养出28公斤蚕茧,卖了1600元。
数据显示,全县有2.1万户蚕农,人均可支配收入2.44万元,蚕桑已成为当地农户就近增收的核心支柱。
同样56.5元,企业扛的是“错配账”
就在蚕农们在茧站排队售茧、细算收入的同时,几公里外的四川红旗丝绸有限公司缫丝车间内,机器正轰鸣运转。
这家前身为1958年国营乐至红旗丝厂的本土龙头,年收购鲜茧700余吨,正常年份85%以上生丝可达6A级,专供国内高端绸缎市场,是行业公认的高端生丝标杆。
但眼下,这家老牌企业正陷入“收茧不赚钱、产品卖不动”的双重困境,核心正是蚕茧品质下滑引发的产品市场错配。

“56.5元的收购价,能保得住,但不赚钱。”缫丝厂厂长助理雷刚算账:9吨鲜茧缫1吨生丝,原料成本约50.85万元,与当前51—52万元/吨的生丝行情基本持平,尚未计入加工、人工等成本。
行情走弱源于出口收缩。高端生丝高度依赖外销,今年外销量减少三至四成,终端需求疲软,丝价难涨,上游茧价却居高不下,利润空间被持续挤压。
比行情更棘手的是茧质滑坡,这是库存积压的核心根源。雷刚介绍,6A级生丝是国际市场硬通货,常年不愁销路,往年企业收购的蚕茧中40%—80%可缫6A丝,今年已收批次中尚未出现达6A标准的蚕茧。
七八月三伏天高温是首要原因,闷热潮湿天气直接影响蚕的进食与结茧,夏茧质量连续下滑。其他收购者提前抢收则雪上加霜:部分片区早于正常开秤时间统价收茧,不执行按质论价的分级标准。对蚕农而言,不用费心分拣分级,好茧、次茧混在一起卖也能拿到相近的收购价,精心养护优质茧的收益优势被拉平,久而久之便弱化了提质养茧的积极性。而龙头企业与农户签有长期订单协议,出于保障产业基地、稳定养蚕积极性的社会责任,必须做到应收尽收。

收上来的蚕茧品质参差不齐,直接拉低生丝品级。原本主打高端市场的红旗丝厂,如今只能产出大量普通5A生丝,而原有客户均为高端厂商,对普通丝需求极少。最终,今年高端6A茧缺口约六成,16吨不达6A标准的普通5A生丝倒挂待售,创下企业2003年以来最高库存纪录。雷刚介绍,鲜茧收购后统一烘干调度,按品质分流:70%优质茧用于缫丝,30%次级茧转售下游作绢纺原料。
事实上,承压的远不止红旗丝绸一家。全县年产茧5300余吨,玖锦、化蝶、聚鹏农业等多家企业均布局蚕茧生产加工,再加上零散收购主体,茧质波动是全行业共同面临的挑战。
这背后更暴露出产业结构性短板:乐至蚕桑二产占比仅26.7%,整体仍以原料供应为主,精深加工能力薄弱,高附加值环节外流,产业链偏短,抗风险能力不足。
困局怎么解?政企同向破局
一边要稳住蚕农的“钱袋子”,不能让价格跌了挫伤养蚕积极性;一边要盘活企业的“仓库货”,不能让加工端持续承压。围绕“中国桑都”建设目标,一场政企联动的破局行动已经全面展开。

企业层面,针对16吨积压库存,正积极拓展低端绸缎原料市场、开发内销渠道,加快库存周转;同时组建14人技术团队下乡包户指导。明年将调整蚕期布局,主动避开三伏天,持续推广抗高温品种“两广二号”,从时间和品种上对冲高温风险。
政府层面,建立包片技术服务机制,推广智能温控设备,从硬件上降低天气对蚕茧品质的影响;同时广泛推广“小蚕人工饲料育+大蚕桑叶育”新模式,从养殖模式上稳定茧质、提升生产效率。
跳出“原料输出”的低端循环,当地正聚焦“丝、药、食、茶”四大方向补齐精深加工短板。通过川中北蚕桑产业集群续建项目等,助推县内企业推进桑枝皮提取生产线、僵蚕饮片生产线、药食同源产品开发等重点项目,持续提升产品附加值。目前全县已开发70余种蚕桑产品,拥有14个自主品牌,正逐步从原料供应地向产品输出地转型。
晚秋茧开秤在即,又是一场对桑叶、天气与市场的检验。对“中国桑都”乐至而言,解开这两本账,还需让好茧的比例提上去、产业链条长出去。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喻佳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