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影斜过墙,飘飘摇摇,摇摇飘飘……”
舞台上,一架看不见的无人机正在田间摇晃。演员罗捷手中的檀板轻击,口中一串清脆的弹舌音,将无人机摇摇欲坠的模样表现得活灵活现。身旁的演员随即接话,几句地道的四川方言,便将田间的一场意外演绎得妙趣横生。

这是四川清音《稻田喜事》中的一个片段。
一块稻田、一场误会、一桩婚事,构成了这个十分钟左右的故事。今年9月,由广安市文联、岳池县文联、广安春天艺术剧院联袂打造的《稻田喜事》,荣获第十四届中国曲艺牡丹奖节目奖。这也是继2020年罗捷获得牡丹奖新人奖之后,广安曲艺再次收获这一国家级曲艺奖项。
10月26日至30日,第十二届中国曲艺节将在广安举行,《稻田喜事》也将亮相闭幕式演出。10月16日,这部刚刚获得牡丹奖的作品还走进邻水县,为当地群众带去一场文艺惠民演出。
从田间故事到全国舞台,再走进城乡群众的生活,这部四川清音作品的背后,还有着一段关于创作、磨合与传承的故事。
一片稻田里的两桩喜事
四川清音,以婉转悠扬的唱腔、浓郁的地方韵味见长。
过去,四川清音多由一人演唱,手持檀板、竹鼓,以说唱讲述故事。而《稻田喜事》的舞台上,却有三位演员共同演绎,时而对话,时而演唱,一会儿是故事中的人物,一会儿又成为伴奏的乐手。
这出别具一格的清音节目,讲述的是一个发生在新时代农村的故事。
大学毕业的幺姑学习了现代农业技术,回到家乡担任合作社经理人,希望通过无人机等新技术发展智慧农业。然而,习惯传统耕作方式的父亲却不理解女儿的想法。一次意外,无人机误喷除草剂,损坏了莽哥家的蒜苗,让父亲对现代农业的顾虑更深了。
随着故事展开,合作社的保障机制逐渐消除了父亲的顾虑,幺姑和青梅竹马的莽哥也迎来了自己的好消息。
田里的事解决了,儿女的婚事也定下了。两桩喜事相逢,便有了《稻田喜事》的名字。
这个故事并非凭空而来。
2025年1月,《稻田喜事》项目正式启动。主创团队将目光投向巴蜀乡村,将全国劳动模范、全国十佳农民王伶俐的事迹融入创作,以四川清音讲述科技兴农的故事。
“现在的曲艺,要尽量贴近生活,让观众能够听懂。”10月16日,在广安春天艺术剧院,罗捷谈起了《稻田喜事》的创作过程。
这部作品中,演员们没有一味追求演唱技巧的展示,而是将四川方言中的生活趣味融入人物对话。
本文开篇的无人机摇晃片段便是一个例子。弹舌音原本是四川清音的一项传统演唱技巧,多用于表现热烈、高昂的情绪。在《稻田喜事》中,它却被用来模拟无人机飞行时的声音,成为推动情节的一部分。
“以前更多的是展示一种演唱技巧,这次是把它融入具体的故事中。”罗捷说。
然而,最初的《稻田喜事》,并不是今天观众看到的模样。
早期构思中,节目更接近传统的单人清音演唱,故事也主要围绕幺姑与父亲的观念冲突展开。随着创作深入,主创团队决定增加人物、丰富表演,让不同角色在舞台上展开对话。
2025年3月至5月,项目进入创作阶段,唱腔设计、身段编排等工作逐步展开。此后,作品又经过试演、专家审看和多次修改,不断完善舞台呈现。
今年6月,《稻田喜事》亮相第十四届中国曲艺牡丹奖全国曲艺大赛广安(岳池)分赛区。赛后,主创团队根据专家意见,再次调整故事结构,将原本关于农业发展的单线叙事,拓展为丰收与婚嫁两条线索交织的双重喜事。
增加人物、调整情节,意味着演员们不仅要重新熟悉唱词,还要改变已经形成的表演习惯。一出十分钟左右的小戏,就这样在一次次修改中逐渐成形。
十分钟背后的精心打磨
“刚开始接到这个角色的时候,还是有些犹豫。”回忆起首次得知自己要在《稻田喜事》中反串农村老父亲,张夏丽坦言,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张夏丽原本是一名声乐演员,后来转学四川清音。过去,她在舞台上大多独自演唱,如今不仅要与其他演员配合,还要反串一位老年男性。
要演好老汉,首先得找到老汉的模样。
张夏丽开始留意农村老人的举止,琢磨他们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上台时,她微微弓背,双手背在身后,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符合乡村老人的习惯。
声音也是难题。四川清音讲究唱腔韵味,张夏丽原本的声音较为清亮,但这样的声音扮演一位农村老人,显然具有挑战性。
“演老汉就不能和演女儿一样。”张夏丽说,她尝试将声音调整得厚重一些,减弱原本清亮的音色,让人物听起来更符合年龄与性格。
从背手的动作到说话的语气,再到面对女儿时眼神的变化,一个原本让她有些为难的角色,渐渐变得具体起来。
与张夏丽相比,柴钰峰面对的挑战又有所不同。
他原本主要从事喜剧表演,也唱流行歌曲。在加入《稻田喜事》之前,他还没有正式学习过四川清音。
知道自己要参加节目后,柴钰峰便拿着曲谱和老师录制的音频,从头学习唱腔。“以前唱歌用的是普通话发音,四川清音却是四川话的发音,最难的就是咬字要改变。”柴钰峰说。
好不容易适应了唱腔,新的难题又来了。
在最初的版本中,柴钰峰主要扮演老年人物。随着剧情调整,他又增加了一个年轻人的角色——幺姑的青梅竹马莽哥。
一个是上了年纪的王大爷,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两个人物年龄相差甚远,却要由同一个演员完成。
为此,他专门向戏剧老师请教,反复调整人物动作。老师建议他将手放在裤兜附近,改变站姿,说话时语气轻快一点,面部表情也更活泼一点。
至于人物之间的切换,最终选择了不用换装的方式,而是通过声音、动作与神态的变化来区分人物。
不仅如此,演员们还要兼顾伴奏。
张夏丽负责敲击碰铃,柴钰峰承担打击乐节奏,罗捷则以檀板、竹鼓配合演唱。几位演员既是乐手,又是故事中的人物,需要在不同身份之间自然切换。
柴钰峰回忆说,最开始排练时,导演考虑过让他在进入人物表演时放下鼓棒,回到乐手身份时再拿起来。可经过尝试,频繁拿放反而显得舞台动作凌乱。最后,大家决定除需要走向舞台中央的情节外,尽量保持鼓棒在手,让表演与伴奏衔接得更加顺畅。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都是反复排练后做出的选择。
对三位演员来说,彼此之间的配合,同样需要时间磨合。三人工作地点不尽相同,日常排练难以时时聚在一起,便经常通过视频连线对词、对唱腔。有时间时,再到广安或成都与导演、乐队老师集中排练。
“最开始的时候,还要互相提醒该谁说话了。”柴钰峰笑着说。随着排练次数增多,彼此逐渐熟悉。有时候即使某个人稍有停顿,其他演员也能及时接上,整场表演愈发流畅。
临近全国比赛,主创团队又进行了十天左右的集中排练。那段时间,大家从早到晚反复练习,一边排演,一边修改人物动作和唱词。
9月23日,第十四届中国曲艺牡丹奖全国曲艺大赛颁奖仪式在安徽合肥举行,《稻田喜事》获得节目奖。
消息传来,柴钰峰一度不敢相信。“最开始晓得获奖的时候,我脑壳都是蒙的。”他说,直到参加颁奖典礼,才真切感受到这份荣誉带来的喜悦。
对于三位演员而言,这份喜悦不仅来自获奖本身,也来自那些反复练习、不断调整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
老曲艺唱出时代新声
《稻田喜事》中的三位主演,与四川清音有着不同的缘分。
罗捷与清音相伴已十余年。2020年,罗捷凭借四川清音《小姑出嫁》,获得第十一届中国曲艺牡丹奖新人奖。从《小姑出嫁》到《稻田喜事》,她也在不断探索四川清音的表现方式。
“以前自己一个人表演,只需要掌握好自己的节奏,现在要和其他演员配合,表演的内容也更多了。”罗捷说。
相比罗捷,张夏丽学习四川清音的时间并不长。2023年,她参加四川清音人才培训,自此开始系统学习这一传统艺术。此前多年积累的声乐基础,让她能够较快地掌握曲调,但真正学下去才发现,四川清音独特的韵味并不只是唱准旋律。
传统曲牌、方言咬字、唱腔处理,都有着自己的讲究。为了唱出地道的清音味道,她经常前往成都向师父田临平求教,学习前辈艺术家留下的经典曲目。
“我们现在唱的《稻田喜事》《沃土芬芳》,都是新创作的作品,但传统的东西也不能丢。”张夏丽说。
在学习之外,张夏丽也开始教孩子唱清音。
张夏丽此前长期从事少儿声乐教学。自己接触四川清音后,遇到嗓音条件好、乐感较强、愿意学习的孩子,她便向孩子和家长介绍这一传统艺术,鼓励他们尝试。
“我自己学了之后就很喜欢,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应该让更多年轻人、小朋友知道。”张夏丽说。
如今,她一边向老师学习传统曲目,一边教孩子练习唱腔。在教学中发现自己掌握得不够好的地方,她又会重新向老师请教。
“在教别人的同时,自己也会得到提升。”张夏丽说。
而柴钰峰则因为《稻田喜事》,打开了接触四川清音的大门。
从最初对着曲谱练习,到学会用四川方言演唱,再到与其他演员共同完成一出清音作品,他逐渐熟悉了这一此前并不擅长的艺术形式。
“作为曲艺演员,需要一专多能。”柴钰峰说,他希望今后能继续尝试不同的曲艺形式,不断丰富自己的艺术修养。
一位深耕清音多年,一位在学习中开始传授,一位因作品创排接触新的曲种。三人的经历各不相同,却因《稻田喜事》走到同一方舞台。
这也是广安曲艺近年来发展变化的一个缩影。作为川东北地区曲艺文化的重要传承地,广安拥有四川清音、四川金钱板、宕渠双竹连响等20余个特色曲种。近年来,随着各类曲艺展演、交流活动和人才培养持续开展,越来越多的本土曲艺人才登上舞台,传统曲艺也在不断探索新的表达方式。
《稻田喜事》便是其中的一次尝试。
如今,第十二届中国曲艺节即将在广安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曲艺名家和青年演员将齐聚小平故里,40余个曲种、近100个节目将在多个舞台上展现各自的艺术魅力。
刚刚获得牡丹奖的《稻田喜事》,也将再次唱响。
从田间地头采来的故事,经过曲艺人的反复琢磨,最终成为舞台上的一出喜事;而舞台上的故事,又随着一次次惠民演出,走进更多群众的生活。
一曲清音唱罢,新的故事仍在酝酿。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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