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扎琼巴让,是在十月的若尔盖。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藏族汉子,说起草原总有讲不完的话。巴让是从小在若尔盖长大的牧民,也是扎琼仓生态文化发展中心创始人。比起讲述自己的荣誉,他更愿意谈起牧民、牛羊、草地。
若尔盖,是红军长征走过的地方。1935年至1936年,红军长征途经若尔盖地区,面对凶险的沼泽草甸,战士们不畏艰难,彼此扶持,用生命为这片土地留下红色勋章。
90年过去,这片土地迎来了又一枚勋章。2026年8月,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国际畜牧研究所(ILRI)与国际草原与牧民年区域联络小组联合发起“2026年草原奖”评选活动。巴让因在草原修复中的突出贡献,成为全球20名获奖者之一。
(一)为了不失去家,他回到草原
十月的清晨,巴让家的冬季牧场,89岁的母亲德科拿出今年收集的三袋草种。小院里,母子俩聊起不同牧区的收成:哪里的草种饱满,哪里的质量不如往年。德科如数家珍,巴让认真听着,一个年幼的小侄子也跑来帮忙,身高只比装草种的袋子高出一点。

十多年前,得知儿子决定回乡治沙,德科便默默开始为他收集草种,此后每年三袋。如今,这件事已成为她生活里再自然不过的习惯。每年播种,巴让总会把母亲采来的种子掺进其他草种里。他说:“种下去的是爱,长出来的一定也是爱。”
巴让也曾离开故乡。大学毕业后,他做过教师、导游,也曾在北京闯荡。外面的世界有着许多吸引他的地方,但草原的变化,始终是他心中放不下的牵挂。上大学时的一次返乡经历,让他至今难忘。那天,他和牧民朋友骑马经过草原,突然遭遇一场沙尘暴,风沙大得连前面的人都看不清。之后,他独自来到沙地与草场交界处,在马背上停留了近半个小时。曾经熟悉的山坡出现了沙丘,青草正被黄沙一点点吞噬。
“草原出现了问题,我的家出现了问题。我将变成流浪的人。”巴让这样形容当时的感受。2010年,他回到若尔盖,与当地牧民一起,正式开始了漫长的草原生态修复。
对牧民而言,草原从来不只是风景。牛羊靠草生长,人们依牛羊生活,连同转场的季节、熟悉的牧道,都是“家”的一部分。

在黄河边,水流安静地穿过草地。巴让蹲下拨开一处已经恢复植被的地表,往下几厘米,露出的仍是沙子。十多年的修复,让草重新覆盖土地,沙化留下的痕迹却没有轻易消失。草原退化可能很快,修复却要十几年甚至更久;草长出来之后,还得年年管护。破坏与修复之间,时间从来不是对等的。巴让知道,这是一件要交给下一代、再下一代人的事。
(二)一个人的坚持,成为一群人的习惯
起初,巴让连种什么草、怎样播种都摸不准。他求教专家,四处寻找办法,可撒下的种子不是被风吹跑,就是难以成活。一名老阿妈走到沙地边问:“你们在沙子里面种草?我80多岁了,从来没见过。会长出来吗?”巴让回忆时坦言:“我心里也没底。”
比失败更难受的,是误解。他最初组织公益种草,参与者没有劳务报酬,有人却怀疑他借治理工程获利,甚至当面问他是不是发了财。亲友也劝过他做一两年就停下。那时他动摇过,但又想,修复草原不是为了得到夸赞,总得有人先试。
改变来自牧民自己。一次播种时,他听见两名妇女谈论,何不让牦牛走过播种的沙地,用蹄子将种子踩入土中?他照着试,又借助牛羊粪便改善地力。草原出现的问题,答案也藏在草原上。

要带动更多人,他用的是“笨办法”——陪着做,慢慢影响。每到种草时节,巴让便带来草种和树苗,家人备好糌粑、奶渣、酥油。上午一起劳动,下午围坐吃饭、聊天;播种渐渐成为牧民每年都要赴的一场约。哥哥起先觉得种上一两年,风沙不再逼近牧场,就可以停了。巴让便用家人熟悉的酥油灯来解释:“荒芜的沙地长出草木,鸟儿、蝴蝶回来,仿佛点亮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后来每逢春天,反倒是哥哥先提醒他该准备种草了。
十多年过去,他带动越来越多牧民参与草原生态修复,让上万亩退化、沙化草场逐步恢复生机。“十多年种的是草,长出来的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巴让说。
这份人与草原之间的链接,也在年轻一代身上延续。巴让的侄子扎琼尔金出生于2003年,同样是个高高大大的藏族小伙。他喜欢篮球,聊起这项运动时,和许多城市中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当他骑上马背,熟练穿行在起伏的草场间时,又显得和城市很遥远。草原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放牧、转场,早已融入日常。

尔金带记者来到离自家牧场最近的一处修复地。11岁那年,他便跟着大人来这里种草。说起当时的心情,他笑着回忆,小时候觉得种草是件挺开心的事,因为可以请假,不用去上学。而如今,再站在这片重新长出青草的土地上,他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当年没有治沙,一家人或许早已不得不离开草原。
问起将来的打算,这个喜欢篮球、阳光开朗的年轻人,给出的答案却有些出人意料:留在牧场,继续放牧。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对于尔金而言,草原不只是眼前的风景,更是他的家。在尔金身上,仿佛能看见十多年前的巴让。不同的是,当年叔叔因为担心失去家园而选择回来,如今侄子已经开始憧憬继续留在这里的日子。当年巴让想要留住的家,如今也成了尔金愿意选择的未来。
(三)让守护有更多种模样
不只尔金,巴让身边越来越多人也开始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认识这片熟悉的土地。曾与巴让一起治沙的牧民供波,2015年因一次救助黑颈鹤的经历,开始拿起相机,记录草原上的野生动物。从前放牧时习以为常的鸟儿,如今成了他愿意花时间观察的拍摄对象。透过镜头,他看见了这片土地上更多细微而鲜活的生命。
巴让乐于看到这样的改变。在他看来,让人们真正喜欢、了解脚下的土地,比反复讲述保护的重要性,更容易让人产生长久的行动。为了让生态知识更容易被牧民理解,巴让还尝试把草原退化的原因、修复的方法绘成28幅生态唐卡,带进牧区。他笑称,这是草原上的“PPT”。借助当地人熟悉的绘画形式,那些原本抽象的生态知识,也有了更容易理解的表达。
这些年,随着越来越多牧民参与,来自草原之外的公益组织、艺术家和研究者也陆续加入。巴让不再只是带着大家种草,也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分享经验、传播理念上。他希望,即使有一天自己不再奔走于牧场之间,仍有人愿意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采访的最后一个傍晚,巴让再次来到2011年首批修复的那片草场。夕阳映着草地,他手中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沙土裸露。放下照片,抬眼望去,青草已经重新覆盖土地。十多年的光阴,就这样在一张照片与眼前的风景之间有了形状。

90年前,若尔盖草地曾夺走许多红军战士的生命。90年后,经过另一场漫长的跋涉,这片土地充满绿色生机。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巴让仍站在草地上,手中的旧照片留住了这片土地曾经的模样。风吹过,青草轻轻摇曳。那些曾经由他亲手撒下的种子,如今已在草原上生根,也在更多人心中悄悄生长。
编辑:余凤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韩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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