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贡鸣 | 落花藏道，流水载心——读罗芝家诗集《落花与流水》

落花藏道，流水载心

——读罗芝家诗集《落花与流水》

□刘谦

自古写落花流水，多半是伤情的。唐人崔涂有“水流花谢两无情”，南唐后主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一落一逝，都朝着悲凉的方向去。罗芝家偏要在这条老路上翻出新境。请看《落花与流水（组诗）》：“不知何时，不见了落花影子/水面只留下风吹雨打的痕迹/那瓣花的泪，已模糊了胭脂/阳光已被碎成，阵阵叹息——而春天，在另一条河里/正细数着花瓣，练习呼吸。”

花落水面，痕迹尚存，看似一切都在消逝。诗人笔锋一转，说春天并没有走远，只是去了另一条河里，“正细数着花瓣，练习呼吸”。一种生命形态的结束，不过是另一种生命形态的开端。这种“荣枯循环、消长共生”的见识，诗里反复出现。

《梦见梨花（组诗）》借梦境写心：“恰似梨花绽放/北国的河畔/山峦，起伏跌宕/悠悠飘飞的六角晶体/编织一床宽大的被褥/盖住愁肠寸断的心房。”梨花如雪，天地素净，诗人把郁结的心事放进这样一片清白的幻境里安顿。到了《漫步山林间（组诗）》，“晨钟刚刚响起/小雨飘飞，云雾缭绕/楼宇似乎在落泪”，末了“一阵凉爽的风/穿过云雾，敲响窗玻璃/惊醒了梦游的思绪”，孤寂之中自有一份豁然。物境与心境彼此渗透，所谓“情景交融”，他做得自然。

第二辑《风铃摇曳》把这种物我相映的写法铺展到四季。他不写花团锦簇，专从细微处入手：《晨钓》写“忽然一阵波纹漾起，抬起钓竿/鱼鳞映着晨光，钓钩上挂着的——/似乎不仅是鱼，还有一个金秋”，一次寻常垂钓，钓出了满襟秋意；《随秋风眺望长江》收在“一滴水，似乎正奔赴永恒的沧浪”，由眼前一江，想到千古奔流；《眼涩》写中年心境：“我没有激动，也没有悲伤/而是静悄悄等待——/风吹来，把眼睑打扫得干干净净。”历经风霜而不凌厉，接纳时序而不低回，安静里自有一种平和。

同辑《在小区林间听鸟鸣》写秋日林间：“这林间，鸟鸣泛起盐粒的潮汐”，末了“忽然，一粒盐从鸟喙坠落——/我的舌尖，尝到了整个秋的重量”。鸟鸣本是听觉，他偏要写成咸的，写成可以用舌尖去称量的——这样的通感，多半来自盐都生活的味觉记忆。《窗台上那些小花》则另有一功：“很安静，从不说话/哪管季节流转，与风吹雨打”，于微物之中见生命的韧性。

这部诗集在文体上有个耐人寻味的地方：组诗意识。罗芝家的组诗不作零散拼凑，他的组诗单篇独立成章，合观又层层递进，一放一收，自有章法。这有点像写字：单字要站得住，整幅要气脉不断。

细看下来，大体有两种范式。一种是横向铺展，以四季风物组诗为代表，同题多角度取景，如长卷徐徐展开；一种是纵向掘进，以《落花与流水（组诗）》《梦见梨花（组诗）》为典型，由景入情，由情入心，由个体通向时代，逐层挖掘。两种范式交替，构成全书均衡的骨架。形式服务于内容，这在他身上不是一句空话——写校园、写盐井、写渡口，结构都随着内容走，不刻意炫技。

到了第三辑《遥看落日》，视野又由四季宏景收拢到朝夕微观。“云朵无语，雾也无语。一缕缕阳光，穿透丛林，滑过山石，照亮心空。”落日、残叶、晨昏风物，皆成悟道的媒介。他写诗不凌空蹈虚，始终扎根生活现场——这正是“纵向掘进”的那份扎实。

罗芝家是富顺人，生在赵化镇，长在沱江边，一辈子没有离开这片水土。富顺的千年盐井、沱江的盐船号子，是他诗歌的根。

《海风是咸的》写得最直白：“满身的汗味，来自滋养我的/千年盐井的那片热土/飘散又沉淀的井盐”，末了补一句“而咸味，正如故乡胎记”。盐在这里不是地域标签，是浸在生活里的记忆。

同诗还有更开阔的沱江画面：“时常伫立在沱江边，江水回放着盐工与纤夫的身影，雾中沉浮，青灰的盐包，船工号子，在浪潮里翻滚。”盐工、纤夫、盐包、号子，一幅盐运时代的旧景，被他用四行诗收拢了。所以他写《雒水盐味》，“留下唐时帆影，与今日锈锚锈斑”“千年盐邑，与富顺豆花的经典”，今昔对举，一条河的时光尽在其中；写《千人坝坝宴的烟火味》，一句“光第精神，足以敞亮所有的心扉”，把赵化的文脉带了出来；写《走进石刻拓片工作室》，“千年文字在宣纸上醒来”，盐井旁拓出的不只是碑文，还有一方水土的气韵。第五辑《露珠闪烁》里，《烟标，一次时空之旅》打捞个人记忆，《为快车道护航》记录家乡新景——诗人不厚古薄今，在乡土转型中替传统文脉寻找延续的支点。

乡土于他，不是用来怀旧的风景，而是他辨认自己来路的镜子。《校门的蘑菇伞》写雨天校门口：“一朵朵蘑菇样的伞，接着雨滴/在微风中，排队等待/一个个，鼓满希冀的书包/走进校园，踏出青春的旋律。”一个教了四十年书的先生，把最普通的一幕收进诗里，温情写得实在。《下一个渡口》写“跳农门”的往事：“一张通知书，就改变了命运。跳农门，嵌入一段难忘的历史。这不只是我，而是几代人的记忆。”个人求学的一步，与几代人的命运接上了线。

诗集里最见性情的，是那些写痛处的诗。乡土写作最忌浮泛，罗芝家却愿意把最疼的地方写出来。

《一场下在郊外的雨》写母亲去世：“绕道狂奔也迟了，临近时/扑通，双脚跪地，撕心裂肺/母亲很安详，却再也没看我一眼。”没有铺陈，没有渲染，三个动作，把永别的重量压住了。末了“记忆深处，那是今生遇到的最大暴雨”，写得克制，也写得实在。

他写《对岸的记忆》，“曾用脚丈量光阴/用布鞋胶鞋网鞋皮鞋/丈量梦，用风雨/数记油盐柴米”，一双鞋，一双双鞋，写尽普通人的半生。长组诗如长卷铺展，第五辑《露珠闪烁》则是特写镜头，长短互补。《古佛就像一个玉盘（组诗）》里“稻穗低头时，大地正写下新的篇章”，古老乡村与新时代在此相遇。第六辑《寓言诗笺》由物入理，借草木虫鱼说话，《鹦鹉的谢幕曲》收尾：“淬火的月光下，羽毛泛着冷光/鹦鹉的羽翼，却沾满他人的音符/——而谢幕曲，仍在风中流传”学舌的鹦鹉终于谢幕，寓言之外，是诗人的自省。小物载道，微景明理，思辨层次也就在这儿了。

综观六辑，罗芝家落笔处无外乎花叶、流水、盐井、书包、渡口这些寻常物事，大约可以概括为三重平衡：古典意象传统与当代生命经验的平衡，盐都地域经验与普世悲欢的平衡，组诗宏构与短章精微的平衡。后记里，他自陈一路追寻的是“个体与土地的联结、困境中的超越、文化碰撞中的坚守”三重坐标。读罢全书，这三重坐标大体都落在了实处——土地给了诗以根，困境磨出了诗里的光，而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之间，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迷失。

这让我想起写字的道理——好的行书，笔画之间最见气脉。落花藏道，流水载心，罗芝家用分行文字铺开的这卷长帖，气脉是通的。

编辑：余耀

责任编辑：陈继东

编审：韩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