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意大利罗马AAIE当代艺术中心展厅里人头攒动，一群金发碧眼的观众正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一组中国小泥人作品。泥人有的捧着碗，有的吃着面，身后是一帘抻得老长的“中江挂面”。捏出这些泥人的，是一群来自四川中江的孩子——他们抱着作品飞越八千公里，把一座中国小城的烟火故事，摆在了欧洲观众的面前。
麦香飘过八千里
“一碗面”的罗马之旅
为庆祝中国与欧盟建交50周年，重点美育活动——“中欧人文班列”系列展示交流活动全球巡展意大利站在罗马启幕。展览分为“中欧班列”“丝路印象”“文明对话”“共同家园”四大主题，展出来自12个国家和中国23个省、市、自治区的110件实体作品和400余幅电子作品，包括70余件意大利青少年作品。
在寸土寸金的罗马，主办方把最大面积、最显眼的C位，留给了一组来自中国四川的陶胎面塑作品。展台前，外国观众围了一圈：有人蹲下来拍照，有人反复端详那些可以转动、可以替换的人偶头部。展台上，几组小泥人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面，一旁是搭建的小面铺，树皮盖顶，木头做桌凳……一幅做面、卖面、吃面的生活图景徐徐展开。这是中江县小南街小学师生共同完成的活动陶胎系列作品《一碗面·一座城》的局部。据了解，该校是本次活动唯一受邀赴罗马现场参展的中国学校。一同随展的有该校的6位老师、10位小朋友。
带队的小南街小学校长廖海滨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回忆道：“站在现场，我很自豪！一所普通的县城小学，能把‘一碗挂面’，从四川中江带到意大利罗马，这是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儿。”
方寸之间见烟火
“一座城”的微缩窗口
中江，特级英雄黄继光的故里，除此之外，这座县城还有一张响亮的名片——中江挂面。中江挂面是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制作技艺传承千年，十八道工序全靠手工，面条细如银丝、中空通透，是川中大地上带着麦香的文化名片。
小南街小学与“一碗面”的第一次相遇是在2017年。那是学校第一次参加德阳市的艺术工作坊展示，选的就是“中江挂面”主题。但那次做得很稚嫩——几张绘画作品，旁边挂了几束真挂面，最显眼的不过是一张十二米的木刻版画。“后来我们断断续续在试，做了推翻，推翻了再做，总觉得差点意思。差什么呢？当时说不清。”
2024年，学校继续代表中江县参加德阳市中小学生艺术展演工作坊展示。大家商量后一致决定：还是继续讲家乡这一碗挂面的故事。可怎么做？编织的面、有趣的面、一碗巨型的面，效果都不太理想。
这几年，随着中江挂面村的持续火爆，“一碗面一座城”的宣传语被更多人知晓。就是这句话，让大家突然意识到：“中江挂面”不能只盯着面条本身，更重要的是面条背后的人，是这座城市里人的生活、情感和记忆。从“物”到“人”，从“挂面”到“生活”……于是，学校带着孩子们开始探索泥塑与面塑相结合，创作具有地方特色的挂面主题泥塑人物作品。
先是了解挂面的人文历史，老师带着孩子们赴挂面村采风、到博物馆查资料；然后是掌握制作技法，廖海滨亲自带着美术组老师赴邛崃找泥塑大师学艺；最后是思考如何让作品“活”起来。“如果泥塑人物能活动、能变化，一定能更生动地讲述中江挂面的故事。”廖海滨说。于是，“活动陶胎”在一次次的试验中逐渐成形了。
据了解，活动陶胎系列作品《一碗面·一座城》共有一百余个人物作品，呈现老百姓烟火气息浓厚的多种生活场景。场景中有阳光下列队晾晒的挂面、工坊里专注劳作的面匠、街巷中熙来攘往的人物……其中还包括一口口径两米的大碗，碗里是孩子们做的一整个微缩挂面村。碗中间这一家四口：爸爸端着大碗，妈妈举着筷子捞面，两个孩子捧着小碗，吃得正香，活脱脱一个中国幸福小家庭的缩影。
会转头的小人儿
让泥人“活”起来
泥塑、面塑很多学校都在做，这所小学的不同在哪里？核心就一个字：“活”。
学校美术组老师徐敏告诉记者，这些人物的身体和头部全部分开制作，头部可以活动替换，方向可以转动。每更换一个头部，或者转动一个方向，人物就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和故事。制作上，先用陶泥塑造身体，再烧制素胚，用于支撑整个人物的造型，最后运用面塑，通过捏、搓、压、揉等技法，赋予人物面部形态、服饰、发型等细节。
“它解决了三个问题。”徐敏总结：第一，解决儿童泥塑“静态、单一、难持续”的问题——活动结构让作品可以变化、可以叙事、可以反复组合，孩子愿意一直玩下去；第二，降低“做坏一个就失败”的挫败感——头部可替换，身体可转动，孩子可以不断调整，鼓励试错；第三，适合展演迭代——每次展出都可以更新替换人物、调整组合，作品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持续生长的过程。
采访中，徐敏提到一个细节：老师只教孩子基本的五官表现方法，具体人物形象全由孩子创作。“你觉得今天心情怎么样，想要个什么样的形象就做出来什么形象。有些可能丑丑的，有些笑得特别开心。”一百多个活动陶胎人偶，一百多个表情，没有重样的——因为每一个都是孩子们独一无二的作品。
记者了解到，这套作品如今展出的是一百多件，但累计更替下来已有五六百件。“每一次展出，每个人的位置、头部、角色都可能不一样。它是有故事性的，像一个动态的立体绘本。”徐敏说。目前活动结构仅限于头部，手部可动的作品正在尝试中，学校还在研究让关节活动自如的零件，并计划申报专利。
从文庙广场到罗马C位
《一碗面·一座城》开始一次次从中江走出去。
2024年5月，德阳市中小学艺术展演，工作坊获市一等奖。在文庙广场展出时，旁边还煮了一锅中江挂面，现场观众可以边吃边观赏泥塑作品。热气腾腾的面香飘出去，路过的人都围过来。有观众看了作品后，说道：“没想到这样难以表现的题材会被孩子们做得如此生动。”
2024年7月，四川省第十一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作品获省一等奖。中央美术学院郑勤砚教授在专家点评会上，认为其做到了美育中的艺术与传承，也做到了传承与创新。
后来，团队选取其中《幸福“食”光》这组作品参加全国第八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获全国二等奖。再后来，为庆祝中国与欧盟建交50周年，由教育部中外人文交流中心、四川美术学院、《课堂内外》杂志社联合主办的2025“中欧人文班列”世界最美童画全球首展在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开幕，《一碗面·一座城》从五大洲25个国家、七千多件作品中脱颖而出，主办方将整个展厅的C位留给了他们。上一个在这里展出的，是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会长、四川美术学院原院长庞茂琨的作品。
然后，就是今年十月意大利站的展出。在罗马，主办方依然将C位留给了这组来自中国县城小学的作品。“每一次展出，都是一次复盘；每一次作品跟观众的互动，都促使孩子们再更新再进步。”徐敏说。
童声讲述中国
一群小小“文化使者”
此次赴罗马，孩子们穿着中式服装，用英语向观众介绍自己的作品——哪一道工序是“抻面”，哪一组是“晒面”，哪个泥人背后写着自己的名字。
罗马当地的观众对这组“会动的泥人”格外好奇。罗马国立美术学院、罗马艺术大学的学生们围过来问：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头部为什么能转？面塑和陶胎怎么结合？孩子们现场演示，对方很感兴趣，希望孩子们能教一教，还希望他们能在意大利多待一会儿，带他们去看自己的作品。
潘钰桢是这次参与现场活动的孩子，被问到带着作品到意大利参展最大的感受时，她说：“这次把中国的非遗带到国外非常高兴，也促使自己要更加努力地学习，特别是学好英语，以后才能更好地给外国友人介绍中国文化。”稚嫩的话语里，是一个县城孩子站在国际展台前最真切的感受——走出去，才知道自己的文化值得被看见，也才知道要走向更大的世界，还需要更努力地准备。
记者在孩子们从罗马展厅带回来的留言册上看到，意大利语的、中文的留言都有，都是现场观众对作品的肯定以及祝福。更实质性的交流也在发生——一位在意大利从事研学旅行的华人商会负责人主动加了廖海滨的微信，希望把中江挂面村作为研学基地，组织意大利的学生到中江看看，感受中国的乡土文化。
小城故事，世界听见
前不久，第七届“寻找中国好老师”公益行动评选结果揭晓，中江县小南街小学美术教师徐敏获评全国年度“美育好老师”，成为全国仅10位获此殊荣的美育教师之一。面对荣誉，她淡淡地说道：“美育不是把远方的东西搬来给孩子看，而是帮他们发现，脚下这片土地本就足够美好。”这一次，她教的这些孩子们带着亲手捏制的小泥人，远赴意大利罗马。“这件事让一个小城的孩子知道——我脚下这片土地，我们优秀的传统文化，是值得被全世界看见的。”这场跨越山海的旅程，让孩子们的文化自信悄然生长。
从四川中江到意大利罗马，这碗面走了很远。中国那么大，每个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碗面。徐敏说：“无论是地方小吃、非遗手艺还是民俗老街，我们都可以由‘物’见‘人’，从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出发。”
十月的罗马展厅里，那些捧着碗、捧着面的小泥人静静站着。它们不会说话，却把一座中国小城的故事，讲给了世界听。而站在它们身边的，是一群穿着中式服装的中国孩子——他们向前来观展的人群送去自制的小陶器摆件，唱起大家耳熟能详的《茉莉花》，用稚嫩的英语介绍：“这是中江挂面”。八千公里之外的一座四川小城，就这样在意大利罗马的展厅里，被世界看见。
编辑：冯方湲
责任编辑：金艳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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