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942年,国民政府正式实施盐专卖制度,推行“民制、官收、官运、商销”。盐改后,川康盐务管理局为提升工作效能,于同年8月,在自贡市后山坡昌平小学先后举办川康区初级盐务人员训练班三期,旨在强化盐务人员的相关业务知识和培养从业精神。训练班既讲授场产、运销、会计等盐务专业知识,亦着力培养奉公守法、进取创造的从业精神。时任川康盐务管理局局长曾仰丰作为训练班的主要倡导者,亲自安排培训课程,编撰培训教材。在该局编印的《九修集》中,曾仰丰共撰写六篇文章,本公众号自2026年10月29日起陆续刊载,文字词句略有删改,以供研读。
不苟取,谓之廉。必先明辨是非,方能义规取予。非义之财,虽取之立得富贵,丝毫无动于衷;穷居陋巷,箪食瓢饮,而自乐其道。孔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又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廉者之风,盖如是也。

夫人之所以耿介拔俗、潇洒出尘者,盖成于明义知耻之心。明义者,是非之心也。有之,则行事合义,而有所不为不取也。知耻者,羞恶之心也。有之,则立身有道,而有所不污不染也。人类之所以繁衍进步,至于今日者,廉为之也。何则?人与人间,国与国间,能和平相处,而不彼此掠夺,在于取予由义。不然,则弱肉强食、巧取豪夺,纷争将无已时,不特经济不能调和,人文之进化亦将停息。
复次,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能群也。故人生之意义非仅求己之生存,必进而谋人之生存。社会者,谋群众生存之天然组织也。人既不能离群索居,则必于社会组织中尽一己之力,对于物品文化之生产与交流有所贡献,以满足人类食衣住行娱乐之需要,方不愧其为。换言之,人生必须工作,以其工作之效果,换取其生活之所需,方为应得之报酬,是之为廉。若无工作,便不应取得任何报酬。且人之工作,非单独一人为之,而为群众之分工合作。
太古之时,一切之食衣住行之所需,皆出于一己之生产;及社会日趋进化,生产事业渐形复杂,始有间接生产之人。一人物质精神生活所需,随衣食住行娱乐之异趣而有种种不同,一人之所产,自不能满足一己需要,或从事于某种物品之生产、或从事于某种学术之研究,各以己之所余换取己之不足。最初物品交换之形式为物物交换,人类工作之报酬,即为所产及所换取之物品。迨至交易日繁,以物易物之法,不能适应社会之需要,于是有交易媒介物之产生,与专通有无之中间人出现。前者为“货币”,后者为“商股”也。媒介物之用日宏,人类工作之报酬,遂不复为物品为货币。然无论报酬之形式为物品抑或为货币,一人工作之价值,如能与其所得报酬相应,始称由义。若报酬低于工作价值,必患不足;若报酬高于工作价值,则无形中已剥夺他人工作价值,他人必有不足之患。社会之纷争扰乱,由不足而生,故报酬分配合理与否,确为安定社会之关键所在。廉之为用,即在辨别报酬与工作价值之分际,两者相应谓之廉。廉报酬高于工作价值,即为非义之财,得之为可耻。况营私舞弊、损人利己、因私害公者乎?尽人皆欲报酬之丰厚,生活之舒适也,取之不以其道,则流于寡廉鲜耻。取之之道为何?即提高本人工作价值是也。所谓富而仁、廉而有义者,其应得之报酬较丰,于供给自身及父母子女生活所需之余,以之博施济众,仁声昭闻。惜乎滔滔天下,见利而忘义,不反求诸己,而强夺诸人,几触目皆是!祸患相众,伊于胡底?!为人者,不可不身反自省,于一念之间也。

范文正公云:“吾过夜就寝,即自计日间所为之事,与饮食奉养之费,果能相称,则就床即寝;此日所为,若无益己利人之处,则终夜不能安眠,明日必求有以补之”。昔贤之用心,有如是者。
廉之修养,其道有三:“一曰勤于工作。二曰节俭用度。三曰善于储蓄。人之一生,实际工作时间,至为短暂,应于此短暂之工作时间中尽力工作,以谋增加物质生产,一面满足社会需要,一面多获个人报酬;平日使用钱财,应崇尚节约,不涉于奢侈浪费,使享受低于报酬。常使财有余,以所余之财,日积月累,从中储蓄,以备年老或疾病之需,或以其剩余作社会有益之事;三者为养廉之大道也。能如是,则作公务员,必能奉公守法、廉洁持身,不致有舞弊营私之行为;作普通国民,必能简朴节约、服从法令;作执政者,必能利济群生,造福民族。此三道者,皆平易近人,而造诣可至于无穷,愿吾人能力行与耳否。

易曰:“日月相推而明生焉”。盖明之本源,出于日月;月本无光,其明皆出于太阳。太阳之光,为宇宙万物光明之所自生,万物之能动作滋长,新陈代谢,明为其原动力;换言之,一切生命皆由于明。人类亦然。人类一切动作,皆心为之主宰,语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此之谓也。《大学》所谓“明德”、孟子所谓“性善”、王阳明所谓“良知”、佛家所谓“明镜”,皆指心之本体而言。此本体之心所具之众理,即天赋之理智也。《荀子解蔽篇》云:“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其意与康德所言“应用理性”相近似。又云:“人心譬如槃水,正错而勿动,则湛浊在下,而清明在上,则可鉴(见)须眉而察理矣”。可知心之天赋理智,使其清明,可以明察事物之是非、曲直、善恶,其功用伟大无比。然究其所以然,现代科学界尚无定论。据荀子之说,心之性质有三:曰虚、曰静、曰一。虚静而一,居中虚以治五官,则理智之功用方显;但不能有所蔽障,心有所蔽则莫微知,判断者不能正确。诚如所云:“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吾虑不清,则未可定然否也。冥冥而行者,见寝石以为伏虎也,见植林以为立人也,冥冥蔽其明也;醉者越百步之沟,以为跬步之险(浍)也;俯而出城门,以为小之闺也,酒乱其神也。心之神明,与耳目无异,倘为七情六欲所蒙蔽,则心思不得通明;心思不通明,则理智之作用不显。一如太阳为云翳所掩,则阴霾而不见光辉也。故大学之道,首明明德,其法在格物以致知,慎独以存诚。格物,所以穷事物之理,明吾心之用;慎独,所以摒情欲之私,去明德之蔽。忿怒、恐惧、好乐、忧患,皆所以蔽心之明者。唯格物致知诚意,乃能正其心而明其明。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修身……。”又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所得者何?得“明明德”也。明德既明,则洞察万事万物之理。举措思念,自能止于至善;此得其所止也。
孟子亦云:“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人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且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但气不足以存;但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孟子所谓“存夜气、平旦之气”者,即清明之气也。盖平夜之心,与外物隔离,良心易于发现,而具有清明气象。苟能积久存养,则成为浩然之气,可以抵抗一切物欲,而使心地保持光明之境界。心地光明,则“善端”不泥、“大体”常存。发挥天赋之理智,可以为“大人”、可以“保四海”。
所谓“明德”“良心”“良知良能”“善端”等等名词,其根本皆为“明”之作用,而存乎人人之心。无论上智下愚,皆毫不缺少。然其始也,仅具有微细之力量;及其至也,可以博厚高明、止于至善;倘任其蔽于情欲,亦可以昏聩糊涂,止步于极恶。虽上智之人,其心思为情欲所蔽塞,明德良知,仍无由发展;下愚之人,苟能明明德、致良知,即可以凭其天赋之理智,有所造诣与成就。古往今来,圣贤、豪杰、学者,不尽为上智;而上智者,未必能成就事业。此无他,在能明与不能明耳。能明,方能利用理智。(盖太阳为宇宙之光,不为物质所遮蔽,则可照明万物,人群为本己之光,不为物欲所蒙蔽,则可明察几微、造福人群。“明”之意义大矣哉。)
《晋书》载,谢安闻淝水之捷,时正弈棋,而神色如常喜不形于色,因其明也,明故能定。明代之王阳明、清代之曾国藩,皆一介书生,而能发挥其固有理智,指挥若定、削平大难,此皆赖其平时修养至于博厚高明之境,故能成大功。历代理学明儒,如程、朱、陆、王之流,皆以明心见性教人。佛家之说,如“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亦切中修养之要。足见古今中外,莫不以天赋明德为万能。当今科学昌明,修养明德,尤为迫切需要。吾人如能遵循《大学》《孟子》暨理学家修养之道,痛下功夫,加以现代科学家之谨严、直确、分析、次序、实验、归纳、演绎之方法,更易止于通彻清明之地。无论上智下愚,致力于此,对于人类社会,皆各有其造诣与贡献。不过天资愚钝者,万不可昧于超凡入圣之说,而必须以人一己有之功,以期真积力久,而后通于神明、参于天地,无所不用其极矣!
四行之“勤、慎、廉、明”,以“明”字最为重要;不明之勤,譬如行路,不辨方向,愈行愈远,错误亦愈大;不明之慎,非流于拘谨庸懦,即趋于消极畏怯,必至一事难成;不明之廉,于己有亏,于社会无益;观乎此,先后本末,不言而喻矣。

撰稿人:彭云英
编辑:曾航
责任编辑:冯方湲
编审:吴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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