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信部42号文落地，智能体终端进网管理迎来系统性规范。其中最具分量的条款，是行政监管层面首次将“双重授权”原则写实：智能体替用户操作App，除了用户许可，还须获得被操作App的“许可”；App未以电子签名声明同意的，智能体不得强制调用。规则已定，争论的空间被压缩，但有一件事值得在规则落地之初就说清楚：一项以“安全”为名的授权安排，如果缺少对平台说“不”的权力的审视，很容易在执行中变成用户选择权的隐性税。
双重授权的安全逻辑并非没有道理。智能体不再是只会聊天的对话框，它替你订餐厅、发帖子、调取支付凭证，行为半径已经伸进了你数字生活的核心地带。让App对“谁来调用我”保留一道确认程序，在涉及金融支付、敏感数据的高风险场景下，有现实必要性。多位法学专家在讨论中也形成了一个基本共识：日常场景下平台不应索要额外授权，但在高敏感地带，多一道安全锁是必要的。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安全，而在于安全由谁定义、以什么标准定义，以及当“安全”与“不开放”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时，谁来审查那个说“不”的理由究竟是安全，还是商业护城河。
法理上，智能体的定位并不模糊。华东政法大学翟巍指出，现阶段智能体尚不具备高度自主意志，本质上是用户主导的工具，用户指令智能体跨应用完成操作，是“用户意志的外化”。上海社科院屈然从消费者权益保护的角度补充得更具体：消费者的选择权不只是“最终买什么”，更包括比价、鉴别、挑选的整个过程，不能仅仅因为工具是人工智能，就剥夺消费者选择这类辅助工具的权利。如果用户已经明确授权自己的AI助手代自己完成某项操作，平台再设一道“许可”关卡，实质上是在用户与自己的工具之间插入了一个第三方否决权。用户授权的是“替我办”，平台拦截的是“我不让你替她办”——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就是选择权被悄悄转移的距离。
更值得警惕的是，“不开放”在商业逻辑上往往比“不安全”更诚实。双重授权争议之所以在软硬件厂商之间长期拉锯，恰恰因为不少App并不愿意开放授权，将入口拱手相让。智能体替用户跳过开屏广告、跳过推荐算法、跳过会员引导，直达目标操作，这对用户是效率，对平台的流量变现模型则是釜底抽薪。当平台以“安全”为由拒绝智能体调用时，它保护的究竟是用户的数据，还是自己的入口，规则本身无法自动分辨。一项授权规则如果只赋予平台说“不”的权力，却不要求它说明“不”的理由是否正当，那么“安全”就为“封闭”提供了一件足够体面的外衣。
当然，这不意味着双重授权应当被一概否定。真正的问题在于授权之后的救济缺位。工信部42号文在要求App声明是否同意调用的同时，也要求智能体开发者向用户公示适配验证列表、保障用户知情权和选择权。但“知情”之后呢？如果一个App毫无正当理由地拒绝所有智能体调用，用户除了换一个App或者放弃使用智能体之外，有没有一条可以主张权利的通道？如果平台可以将“安全评估”作为不予授权的万能理由，而无需接受任何外部审视，那么“双重授权”在实践中就可能滑向“平台一票否决”。安全审查应当有标准、有期限、有异议机制；没有这些，“安全”就从一个需要证明的判断，变成了一个无需解释的姿态。
智能体时代刚刚开场，规则在这个时候落地，本身是治理跟上了技术节奏的表现。但一项好的规则，不仅要回答“谁能授权”，还要回答“谁不能随意拒绝授权，以及拒绝了怎么办”。用户把自己的数字生活交给一个AI助手去打理，这份信任不应该在每一次跨应用操作时，都被另一个商业主体以“安全”的名义重新审核一遍。真正的安全，不是让每一个平台都握有一把锁，而是让用户手里的那把钥匙，在规则中真正算数。（鲍翔箭）
编辑：胡倩
责任编辑：陈翠
编审：张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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