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烟雨蒙蒙,巴山含黛,陵园如岳。
11月15日,巴中市通江县沙溪镇王坪村,早上7时许,天还没大亮,74岁的村民王建刚跛着脚、撑着雨伞、拄着拐杖,蹒跚着走进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身后跟着二儿子王均权、三儿媳曹学平及孙女王菡,一家人拿着扫帚抹布,提着垃圾桶,又一次来到陵园义务扫陵。
“每天早上我们都要来陵园看看,扫扫墓、捡捡垃圾、扯扯杂草、擦擦墓碑。她(王菡)平时在上学,今天放假就一起来了。”走到烈士墓碑前,王建刚先弯腰鞠躬,再扫墓、擦拭墓碑。
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氤氲的水汽,把墓碑上一颗颗红五星洗得发亮。

王建刚给前来祭扫的少先队员讲红色故事。
一句承诺,终身守护陵园
王建刚一家的守陵护陵之路,始于父亲王成现。
1932年12月,红四方面军翻越大巴山进入四川通江,创建了川陕革命根据地。1934年7月,为了缅怀在反“六路围攻”等战役中牺牲的红军将士,红军在通江县沙溪镇王坪村修建了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25048名烈士长眠于此,仅7823人留下姓名,其余均以一颗红五星铭记忠魂。
“红军来之前,祖父家里非常穷,住的岩洞,吃的野草和米糠,冬天都打赤脚。”王建刚告诉记者,红军入川后,祖父家分到了一间瓦房、五亩土地和两袋米,9岁的父亲才熬过了那年冬天。后来,王成现加入儿童团,不久调入通讯班、后勤部,为红军站岗、放哨、送信,给伤员熬药。
1935年4月的一天,王成现奉命前往距王坪村70公里外的毛浴九子坡送信。等他赶回来时,驻守在王坪村的红军已经离开,就此错过了红军长征。没能跟着红军一起走的王成现,便许下“终身守陵”的承诺,在离红军烈士陵园500米的地方住了下来,成为最早的守陵人。
地主还乡团回到沙溪镇,密谋捣毁烈士纪念碑。长工王朝吉偷听后,连夜和村民保护墓碑。他们把纪念碑旁边一个大冬水田的水放干,然后挖了一个深坑,把高约4米、宽约0.7米、重约3吨的碑身、碑帽埋进坑里,覆盖稀泥,再放水把田灌满。因纪念碑沉重,又不便集结太多人手,王朝吉等人便以滚木推移的方式搬移纪念碑。彼时年纪尚小的王成现,主动承担起摆放、抽换滚木、查看路况的活。待石碑深埋好,他还暗中守望,警惕被还乡团发现。
1951年,王维舟率中央南方老革命根据地访问团到王坪村凭吊,听闻老首长提起这块墓碑,村民们方才放心,将深埋冬水田的纪念碑挖出来,重新安放在烈士墓前,让这块烈士纪念碑重见天日。
晚年的王成现,经常给王建刚和村民讲述红军帮助穷人、村民保护墓碑的故事。1981年,王成现病重。临终前,他拉着王建刚的手说:“娃子你记着,红军是穷人的救星,共产党是人民的靠山,是他们让我们老百姓有房住、有饭吃、有衣穿,你一定要守护好他们。”
这句嘱托,王建刚记了一辈子。

王建刚每天都会到陵园巡查。
一片丹心,守陵四十五年
父亲去世后,王建刚接过扫帚,成了红军烈士陵园里第二代义务守陵人。
42岁那年,王建刚在一场意外事故中左小腿骨折、左手四指脱落,落下了跛脚、断指的残疾。虽然行动不便,但他从未缺席陵园祭扫。
走进陵园,王建刚放下雨伞,左腋夹紧拐杖,右脚撑住全身,手持扫帚缓缓清扫。扫罢俯身蹲下,捡拾碎屑、拔除杂草。
擦拭墓碑最费劲。他半蹲身子,一边夹紧腋下拐杖,又唯恐左手按上去压损碑石,不得不将一身重量全部压在右脚。一方墓碑擦完,右脚早已麻木僵滞。他长长喘一口气,缓慢挪动脚步,额头、后背早已沁满汗水,山风掠过,凉意透骨。
每次祭扫下来,身有残疾的王建刚分外吃力。
可一旦吹风下雨,不分白日昼夜,他还是要去陵园查看。有村民在陵园放牛、割草,他就大声制止;对于倒伏的树木,他就用斧头砍除;有倾斜的墓碑,他就悉心扶正,再以土石夯实稳固;排水沟堵塞,他就用锄头疏通,阻拦雨水漫流侵蚀坟茔……一圈查下来,雨水汗水湿透他的全身。稍有不慎滑倒,手脚就会被石块磕破。
“他们(红军)远离亲人,牺牲得那么早、那么小,甚至没吃一顿饱饭、穿一身好衣服,就是为了让我们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他们是我们的恩人、亲人,这份恩情、亲情永远不能忘。我就是他们的亲人、后辈,我要一直守护下去。”这一守,就是45年。
“他几十年在这里守护,替我们这些远方后人陪着先辈,真的非常感动!”红军烈士后代张先生感激地说。
“墓碑无言,扫帚有声,他们守住了我们不该遗忘的历史。”网友罗小二动情留言。
有两场特殊的寻亲之旅,让王建刚更加笃定要守护好这片陵园。
1982年12月的一天,王建刚正在陵园清扫,几十名老红军来到这里。他们整齐列队,站在烈士纪念碑前,齐声呼喊:“兄弟姐妹们,我们来看你们了!”老兵们一声声呼唤战友的名字,一遍一遍用手摩挲、擦拭墓碑。之后,每人端一杯酒,缓缓洒在碑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恨不得替战友牺牲的深情,就像针一样扎进了王建刚的心。
2011年清明节,烈士吴展的后人从北京、山东、安徽等地奔赴王坪。吴展最小的儿子吴方宜已是83岁高龄,他自幼便没有见过父亲。站在冰冷的墓碑前,老人长跪不起,颤抖着喊出生平第一声“爸爸”。迟到了近八十年的呼唤,回荡在苍山细雨之间,王建刚听得热泪盈眶。
“红军到巴山,解救我工农,穷人把身翻,不受苦和穷。”如今的王建刚还是一名义务讲解员,他不仅给来访者讲红军故事,还教大家唱红军歌谣,铿锵有力的歌声在陵园中回荡。

王建刚(左),王均权(后),王菡(右)一家三代在打扫陵园。
一脉接力,守护到天长地久
2012年,四川省对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进行升级改造,王建刚等200多户村民告别土坯房,搬进了王坪新村,住上了巴山新居。
坐在宽大的客厅沙发上,王建刚和家人一边喝茶,一边收看央视《午间新闻》。“两层楼、8间房、5个卧室、3个厕所,空调、洗衣机、席梦思床这些应有尽有,不比城里人差。这么好的房子,我们只花了两三万元,其余都是政府补助。”王建刚乐呵呵地说,“政府还给我买了养老保险,现在每个月领1700多元,养老无忧,我要一辈子守好陵园。”
这几年,王建刚年纪大了,身体本就有残疾,走路都吃力。于是,儿子王均权、王均培接过了接力棒,成为红军烈士陵园第三代守陵人。2021年,王均培出了车祸,行走不便,便由妻子曹学平接替他守陵。
和父亲一样,王均权、曹学平每天早上准时到陵园祭扫、巡查,中午、傍晚不定时前往查看,寒暑假还带上几个孩子,风雨无阻、节假日不休。“父亲一直教育我们一定要感恩,我们一定会把他手中的接力棒接过来,把红军烈士陵园维护好、守护好。”王均权说,党和政府也没有忘记他们,每月分别给予他和曹学平1200元、2000元的生活补助。
细雨渐歇,初冬的暖阳穿透云层,照亮墓碑上的红五星。王均培的女儿王菡,如今已是通江县李先念红军小学“小小讲解员”。她双手捧起一束白菊,轻轻放在红军烈士集墓前。前来祭扫的同学围在她身边,听她讲述红军在大巴山浴血奋战的故事。
“爷爷跟我说,很多烈士先辈牺牲时的年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为了让穷人过上好日子,他们义无反顾奔赴战场,再也没有回到亲人身边。”王菡眼里满是崇敬与感动,“请烈士们安心,我们会牢记你们的牺牲与付出,好好读书、锤炼品格,传承你们的精神与信仰,建设好祖国。”
云开雨霁,墓碑上的红五星鲜亮照人,清扫过的青石纤尘不染。一个家庭的承诺,穿越九十年的风雨,在一代代人心手间传递——英雄的归处,是山河铭记他们;英魂的安宁,是有人为他们守到天长地久。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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