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夜幕下的西昌,金鹰大剧院内座无虚席。当《我爱你中国》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天,既是2026第八届大凉山戏剧节的闭幕式,也是“山海交响·莱茵咏叹”大凉山惠民音乐会第700期的庆典。凉山交响乐团携手德国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的歌唱家,在这个夜晚联袂演出。跨越山海的旋律,在凉山的上空交织。

700期,不是一串轻飘飘的数字
它是15年雷打不动的公益坚守
是几千个日夜对“惠民”承诺的反复打磨
更是大凉山土地上高雅艺术从无到有
扎根生长的最滚烫见证
零收费
惠民音乐会一走就是15年
在11月16日的演出现场,观众席的最后一排,乐团艺术总监唐青石一边看着台上的演出,一边盯着手机里的直播画面,留意着网上乐迷的留言。作为这支乐团的“掌舵人”,他见证了惠民音乐会的起步,也见证了凉山交响乐团从零开始,在质疑声中把交响乐“种”进了大山里。
时间倒回2011年10月28日,“月城之春”惠民音乐会在西昌火把广场奏响了第一声。2013年11月8日,惠民音乐会迎来第100期,凉山交响乐团正式挂牌成立。
“惠民”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重逾千钧。自首演开始,每周不间断、公益全免费,风雨无阻。那时候,外界的疑问远比期待多:“大山里能搞交响乐这种高雅艺术?”“民族地区需要这个吗?”
十五年后,答案写在惠民音乐会每一场演出里——乐团累计演绎了超800首(部)曲目,约4.6万人次参演,现场观众超74万人次,直播观(听)众过亿。作为全国三十个民族自治州中唯一的职业交响乐团,用十余年近1.4万小时的集中排练,实现了国内外大量经典交响作品在凉山的首演。

他们不满足于搬运西方经典,而是持续探索与民族民间音乐的融合——创作了《阿惹妞》《山岗上的歌与舞》《火塘歌谣》《回答》以及交响套曲《温暖的群山》等数十部民族交响乐作品;联合出品民族歌剧《彝红》《听见索玛》,由乐团担纲现场演奏。
舞台也不止于西昌金鹰大剧院。
2024年7月1日,惠民音乐会第584期没有放在剧场里,而是搬到了昭觉县古里镇悬崖村的大平台。那天下着小雨,乐手们在“云端”演奏《映山红》《红旗颂》《情深谊长》。村民冒雨来听,那是村里人第一次在家门口听交响乐。
乐团圆号首席刘枫是河北人,至今记得那次户外演出的艰辛:山上下雨,天气严寒,手指僵硬到按不动按键,他生怕乐器无法正常发声。最终,大家克服困难,顺利完成演出。
这样的场面不止一次。乐团常年把演出带进乡村、社区、学校、厂区……不搭大舞台,不讲究排场,谱架一摆,音乐就响起来。

他们也走出过大山。去过国家大剧院、中共中央党校,参加过中国交响乐之春、中国音乐金钟奖、央视跨年和《中秋晚会》,亮相过中国艺术节、中国歌剧节、大凉山国际戏剧节。2022年,受以色列驻成都总领事馆邀请,承演“中以友谊之声——庆祝中以建交三十周年庆典音乐会”。2023年7月,荣登“中国音乐艺术开拓力量榜”。2024年1月,赴北京演出“五粮和美·中华情深”交响音乐会。
他们走出了大山,也往山里走得更深,让凉山的声音回响在全国观众面前。

掌声背后
是无人知晓的荆棘之路
“七百期的背后,是上千次的磨合、十多年的坚持,更是一路伴随我们成长、从未消散的质疑与挣扎。”乐团团长秦岭说得很直接。
副团长叶艺果在一旁补充道:有乐迷质疑,交响乐曲目艰深,难以被民众接受,本土原创还不够多,专业性产生不了广泛共鸣;有年轻乐手在节假日无休的高强度排练中迷茫,问自己高强度付出换来的有限回报能撑多久;也有社会层面的探讨——在凉山,一支职业交响乐团,到底有没有必要存在?
“这些质疑我们从不回避,也不反驳。每一种声音都是关注,每一次争议都让我们更清醒。”秦岭说。
更深层的困境,来自现实。
省会城市和东部发达地区,文艺人才专项扶持政策、引进补贴、创作激励、职称晋升通道、外出交流机制更加完善。而在凉山交响乐团,优秀青年演奏人才薪资有限、晋升通道窄、提升平台不足。

“很多乐手凭着热爱和情怀在扛,但情怀终究不能当饭吃。人才是乐团的根基,根基不稳,什么都谈不上。”秦岭话里分量不轻。
惠民音乐会的演出由政府专项资金部分扶持,凉山文旅集团长期运营支撑。政府专项资金保障的经费有限,同时乐团处于“半公益、半职业”的特殊模式中——没有企业的市场化赋能,缺乏商业运营、品牌推广的专业支撑。他们常年以公益惠民演出为核心,承担着丰富群众文化生活的社会责任,却几乎没有市场化创收渠道。
“既要当职业乐团,又要扛起文化惠民的责任,还要在资源有限的环境里自己找出路,让我们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秦岭说。
大山不语
音乐替他们作答
困境是真的,但坚守也是真的。
每周五晚七点半,总有乐迷从四面八方汇聚。有人刚下班,有人辗转几趟车赶来。乐手们自己搬谱架、自己调话筒,准备演出。
“从朋友那里听说了每周都有惠民音乐会,以后我只要在西昌就会来。”观众进场时,从上海到西昌旅居的安娜告诉记者,自己有20多年的交响乐欣赏史,但从来没听过免费的交响乐音乐会。
今年8月才到西昌工作的泸州人周佳越,从小喜欢音乐。来凉山之前,他就听说过凉山交响乐团,知道他们每周都办惠民音乐会。第一次走进现场,是第695期国庆专场。“每一场都让我深深震撼。来之前真没想到,大凉山还有这样专业、这样高水平的交响乐。”他说,现在每周来听惠民音乐会,已经成了他最大的期待,“也可以说,这是我愿意留下来在凉山工作的一个重要原因——它成了我业余生活里重要的一部分。”
“我们乐团要求很严格。”来自山东威海的第一小提琴手丛梓赫,去年4月通过考核正式加入乐团。在来之前,他就通过B站、抖音、小红书等网络平台观看过乐团演出的视频。此前在青岛参与过多场非职业演出,入职后他深刻感受到了职业乐团的高标准严要求。入职不久的一次排练中,因声部配合不佳导致艺术总监唐青石非常生气,这一事件令其印象深刻,也让他真正懂得了职业二字的分量。
乐手们大部分都不是本地人,但在每一个乐手心中,“会觉得,在大凉山,有一群人每周都来听音乐会,这件事本身就很打动人。”

七百场演出,是荣耀,更是全新起跑线。
乐团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不足:曲目创新有待提升、人才梯队有待完善、运营模式有待优化、艺术影响力有待拓宽。但同样清醒的是——他们不会停下。
随着凉山文旅融合的深入推进,随着更多元的合作平台打开,这支乐团正在寻找破局的可能:探索更可持续的运营模式,争取更完善的人才政策支撑,推动更多本土原创作品的孵化,让交响乐与民族民间音乐的融合走向更深处……
大山不语,但音乐一直在回响。惠民音乐会,未完待续。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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