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贡融媒记者 张才/文 周馨钰/图、视频
一部自贡三线建设史,就是一部盐都奋斗史。上世纪60年代中期,自贡作为三线建设重点工业城市、川南片区中心,先后接纳22家企事业单位内迁。大批建设者告别故土,推动这座资源型城市向综合型工业城市蜕变。
车马邮件都慢的年代,家书是维系亲情的纽带。三线建设者家书跳出宏大叙事,留下普通建设者的工作日常、家庭悲欢与家国担当。11月10日,“三线建设者家书搜集整理与家国情怀传承研究”获批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立项。课题重要实物资料正是自贡收藏家陈桥“打捞”并守护的上千封家书。

陈桥向记者展示唤起他家书保护意识的书籍
废纸堆里觅史迹
打捞三线建设的私人记忆
陈桥是土生土长的富顺人,多年深耕老物件、名人信札收藏,其拥有三线建设相关实物藏品超过一万件。
家书,集文学、美学、书法、礼仪、邮政、纸品工艺于一体,是中华民间文化的宝库,是不可复制的历史载体。2006年,文化界人士发起《抢救民间家书倡议书》;2009年,国内首座家书博物馆在中国人民大学落成。陈桥意识到,泛黄脆薄的手写书信不是普通旧纸,而是不可再生的历史物证,若不及时挽留,终将在时光中消散。
此后,他奔走于旧书摊、古玩店铺和线上收藏平台,从居民搬家杂物、老人遗物中抢救即将被当成废纸扔掉的家书。日积月累,他珍藏的三线建设时期家书已突破一千封,覆盖晨光化工研究院、自贡硬质合金厂、东方锅炉厂等三线单位。

上千封家书(局部)
何谓三线建设家书?经长期甄别,陈桥形成清晰标准:特指三线建设时期,三线单位工作人员与亲友、同事往来的书信,时限为1964年至1980年建设发展阶段,及1980年至2005年调整改造阶段。认定满足其一即可:信封印有三线单位名称、工厂信箱或代号;信封遗失的,须依档案史料核实人物身份与工作单位,确证其三线建设者身份。
藏品中,一封收件地址为“四川省自贡市沙湾招待所抚顺炭黑厂工作组”的信件,是目前发现的自贡地区年代最早的三线家书。2025年5月,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工作人员持介绍信赴富顺陈桥家中,接收川盐抗战与三线建设文物捐赠,这封信就在名录中。

三线家书
信件落笔于1964年12月19日,正是三线建设大幕拉开之年。寄信人是抚顺石油一厂王庆民,收信人高立本暂住自贡沙湾招待所。两页信纸满是委屈与不舍:“我现在连您到四川省去做什么工作,是长期,还是临时,是采购,还是公出我都不知道……临走都不告诉小弟一声,真叫人可恨!”
这场不辞而别并非亲情疏忽,而是特殊年代的使命与秘密。1964年,化工部抚顺炭黑工业研究设计所启动内迁四川筹备工作;同年9月筹备组入川选址;12月工作组进驻沙湾招待所办公。收信人受保密纪律约束,临行前不能向亲友透露去向。
上千封家书总文字量突破百万,全是手写原稿,字迹或工整或潦草,释读难度极大。拆封、除尘、释读、归类、建档,每一步都繁重细致。至今绝大部分仍保持原始封存状态,只有少数完成释读、对外亮相。
纸短情长见初心
泛黄书信里藏着动人故事
一封家书,就是一个三线家庭的时代切片。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柴米油盐的牵挂,字里行间尽是初心。
两年前,陈桥在旧书网一次性购入晨光化工研究院职工古志盛的11封往来家书。古志盛是广东梅县大学生,书信多为他与妻子友环的千里传书。一封信里,他妻子写道:“亲爱的志盛夫,您好!接到你的来信,我们家里正是春耕大忙的季节,要种又要收,特别忙,无空给你复信……”
她细诉丈夫离家后的光景:每到开饭,孩子们总习惯性呼唤爸爸回来吃饭;年幼的文利、文辉常吵着要赴四川和父亲团聚。她还告诉丈夫老人身体情况,叮嘱他不要太过省吃俭用,照顾好自己,家里一切尚可。

写给古志盛的家书
这组家书已完成全部释读整理,刊发于四川省社科院主办的《当代史资料》。
另一封催人落泪的信,来自地质部第二地质大队队长向书笔一家。向书笔在岗位上病逝,岳父含泪提笔安慰女儿:“我的孝女、苦命的女、惨情伤心的女!人说黄连苦,你比黄连苦三分。”老人强忍剧痛,劝女儿节哀保重、妥善处理后事。一纸家书,道尽生离死别的悲苦。

陈桥正在整理家书
藏品中还有一份未被递交的纸质证明,开具于1974年12月5日,出自湖南一座县城。材料写明:自贡硬质合金厂职工陈太和早年丧父,67岁老母常年患病,照料母亲的妹妹即将出嫁,希望调回湖南就近赡养,恳请自贡有关单位关照。这份证明最终没有交出,只夹留在陈太和遗物中。工厂档案记载,此后多年他坚守自贡岗位,从未提交调动申请。
在陈太和物件里,还有一张泛黄的《职工家属宿舍住房家具登记表》:作为五分厂班子成员,一家两代五口人住房仅26.5平方米,屋里只有两张板床、一张方桌、四条板凳。
还有一封川玻职工李明华留给子女的亲笔信。出身贫苦的他勤俭自持,嘱托儿女不必悲伤,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举行遗体告别、不收礼金,并交代分别向单位和社区上交共计200元党费。
一封封家书就像一个个镜头,对准普通建设者,他们会疲惫,会思念亲人,会为柴米油盐发愁,更有着为国担当、默默坚守的赤诚。这些一线私人记录,是正史之外珍贵的原始资料。
国家课题立项
留住纸页里的家国情怀
沿釜溪河、沱江、长江顺流而下,穿过三峡,便抵达三线建设另一处重镇——湖北宜昌。这里扼守川鄂咽喉,是连通西南大三线的战略通道。
冯明是三峡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也是一名“三线子弟”。自2017年起,他从文化遗产视角深耕三线建设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研究;2020年在《中国社会科学报》刊发《三线建设档案保护与利用的新思考》,提出要重视私人信件、日记、工作笔记、手稿、证件等民间文献的搜集与保护。

三线建设者们在荒坡上建起了厂(资料图片)
他发现,以往三线建设研究多依靠官方档案和口述史料,对家书这类民间文献挖掘不足。口述记忆易随岁月流逝,受记忆偏差与情感重构影响,而家书是当事人当时当场写下的文字,真实鲜活,更具历时性,能弥补官方史料的视角短板。如今大量三线家书正在快速流失,抢救性搜集、整理这批“情感档案”已十分紧迫。
2025年底,冯明准备以三线家书为题申报2026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最大难题是家书存世稀少、搜集困难。经重庆市工程师协会副理事长兼三线建设分会陈晓林会长引荐,他结识陈桥,双方商定共同研究整理这批家书。
11月10日,冯明申报的“三线建设者家书搜集整理与家国情怀传承研究”正式获批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立项。他接受自贡融媒记者专访时感慨,三线建设是一部“献青春、献终身、献子孙”的奋斗史诗,是一段“舍小家、顾大家、为国家”的壮阔征程。四百多万建设者告别故土、扎根内陆大山,一封封跨越两地的家书,书写出“一代人、两地书、三线情”的动人篇章。

信纸会黄,字还在。
冯明介绍,这项国家级课题有着清晰的研究目标。在理论层面,将建立一套三线建设家书的系统整理规范与多维文本分析框架,挖掘家书之中家国情怀的深刻内涵与演变规律,为新时代涵养优良家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历史借鉴。在实践层面,将推动家书资源转化为爱国主义教育课程,建设三线建设者家书数据库并策划展览,促进家书资源保护与活化利用,服务社会主义家庭文化新风尚建设,助力红色基因融入基层治理,推动包括三线家书在内的三线建设档案申报世界记忆遗产。
按规划,冯明将带领课题组成员专程奔赴自贡,对陈桥收藏的千封三线家书进行系统性清点、分类、建档与研究。
车马渐行渐远,书信留住光阴。一封封跨越时光的家书留住了盐都三线建设滚烫鲜活的集体记忆,也让艰苦创业、无私奉献、团结协作、勇于创新的三线精神,成为可触摸、可品读、可代代相传的精神财富。
编辑:陈翠
责任编辑:余凤
编审:喻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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